三万多人,每人每天按最低口粮算,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如果没有粮草运进来,大家的日子就很难过了。


    可就算是她,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韩胜玉沉默了片刻,道:“周边的粮商,你再去找他们谈,通宁城破了,他们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更不要说粮食。如今国难当头,大家当齐心协力。就说四海愿意以市价购粮,凡愿意拿出粮者,等四海的船队归港,海外货物我以低于其他商贾的价格给他们,且数额上可多一成。”


    “姑娘?”闻京大惊,“这如何使得?岂不是坏了规矩,若是其他人心生不满……”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谁不满,也可在通宁有战事时,将粮食运来这里,我照样给他们这个价格。”韩胜玉道。


    闻京神色十分复杂,随即说道:“您这样做,四海的两位掌柜要头疼了。”


    韩胜玉笑了笑,看着闻京道:“这里就依仗你了,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等回金城之后咱们再论功行赏。”


    闻京咧嘴直笑,姑娘一向大气,既然说出论功行赏几个字,那给他的好处绝对少不了,笑着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姑娘大义,小人当然跟随姑娘的脚步。”


    韩胜玉又在粮仓里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粮垛的堆放情况和防潮措施,叮嘱闻京要注意防火防鼠,便离开了。


    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尘土飞扬。


    街上的行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个个都脚步匆匆。周定方这次攻城,连孩子们都不复之前的嬉笑。


    她加快脚步,往府邸走去。


    院子里,殷姝意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破了的衣裳。她的针脚很细,密密匝匝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韩胜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回来了?”


    韩胜玉应了一声,瞧着她手里的衣裳有点眼熟,然后道:“二皇子的?”


    殷姝意点头道:“是,就带了那么几身换洗的衣裳,这是跟敌人拼杀时弄坏的,总不能扔了,补一补还是能穿的。”


    “有道理,如今物资短缺,是要珍惜每一件东西。”韩胜玉认真道,“就是没想到,有一天二皇子居然也会穿上缝补过的衣裳,这要是传回金城谁会信呢。”


    “能平安无事下了战场就是佛祖保佑了,缝补的衣裳怎么了?有的穿就不错了。”殷姝意叹口气道,“街上多少人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只是缝几针而已,有什么不能穿的?”


    说完这话,殷姝意看着韩胜玉道:“你的衣裳我也给你洗了晾在后院。”


    “我自己来就行。”韩胜玉立刻道,“昨天只是太累了,这才没有洗,以后这些不用你动手。”


    “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不能上战场,只是洗洗衣裳做点家务怎么了?”殷姝意皱眉,看着韩胜玉道:“你们在前头拼命,我怎么能坐享其成?你要是再跟我客气,我真生气了。”


    韩胜玉闻言就笑了,“好,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比起你们我能在这安全的地方呆着,已经足够幸运了。”殷姝意说完,忽然又道:“也不知道白少爷跟车队什么时候能到?”


    韩胜玉一怔,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把白少爷给忘了。


    之前跟闻京说事,她就觉得好像什么事情给忘了,又想不起来。


    见韩胜玉这幅神色,殷姝意嘴角抽了抽,这是忙的把白少爷这号人给忘了。


    “不知道白少爷能带多少粮食来。”韩胜玉很是期盼,希望能多一点。


    殷姝意哪能知道呢,就道:“白少爷对三皇子的事情比谁都上心,他肯定竭尽所能筹粮的。”


    有道理。


    韩胜玉的心情轻松了几分,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


    “姝意,我出去转一圈,你没事不要出门。”韩胜玉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道。


    “你要做什么去?”殷姝意不太放心的问道。


    “我就随便去看看,没有危险,放心吧。”


    殷姝意看着韩胜玉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她该怎么跟胜玉开口,让她这段日子注意三皇子的饮食起居呢?


    她现在也不敢确定事情到底怎么发展,毕竟太子已经被废,二皇子如今跟三皇子一个阵营,会不会梦中的情形不会再发生了?


    因为不能确定,心中难免焦躁。


    但是如果她自己暗中盯梢的话,她怎么能做到不惊动别人盯着三皇子?这不是开玩笑吗?


    她做不到啊。


    那她来干什么?就为了洗衣裳包伤口?


    殷姝意十分挫败,她怎么觉得自己这辈子比上辈子更废物呢?


    怎么才能提醒胜玉小心三皇子被人暗害暴毙呢?


    殷姝意坐在窗下,手里捏着针,却半天没扎下去。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梦,那片刺目的白,那三军同戴缟素的画面。


    她不知道那个梦什么时候会成真,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成真,可万一呢?


    她想告诉韩胜玉,可怎么说?说“你未婚夫会暴毙”?


    韩胜玉不把她当疯子才怪。


    说她重生了?那更不行,这种事她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殷姝意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脚比方才乱了许多,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的心绪。她缝了几针,又停下来,抬头望着韩胜玉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


    脑到用时方恨少。


    她怎么就没个聪明的脑子,眼珠转一转就能想出办法来。


    ……


    韩胜玉出了府邸,沿着青石板路直奔神工坊。昨日的激战,刀枪损耗极大,箭矢几乎消耗殆尽,她得去问问刘潜,还能不能赶出一批来。


    城里的矿石不多了,人手也不够,可再难也得做。没有兵器,士兵们只能赤手空拳上战场,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神工坊的院子里,炉火烧得正旺。刘潜赤着上身,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敲打,锤起锤落,火星四溅。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煤灰,盯着砧台上那块渐渐成形的刀坯,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块铁。


    “刘师傅。”韩胜玉叫了一声。


    刘潜抬起头,看见她,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脸:“姑娘来了。”


    “我过来看看情况,怎么样?”韩胜玉开门见山。


    刘潜叹了口气,指着墙角堆着的一堆破损兵器:“都在这里了,轻微卷刃的修一下就能用,但是折断的需要回炉,箭矢消耗了将近五千支,能回收的不到一半。铠甲破损的也不少,正在修补。”


    韩胜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种军事损耗是不能避免的。


    “姑娘,还有敌人留在战场上的兵器,都收拢了来,刘规几个正在连夜融了重新打造。”


    韩胜玉点点头,“人手怕是不够用吧?”


    “有百姓前来帮忙,不过不在这边院里,都在后边大院子里。”刘潜说着脸上带着几分笑,“那边分类拆卸,这边回炉重造,两边互不干涉。”


    韩胜玉也有点意外,“这就好,大家齐心协力,定能渡过难关。”


    “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通宁的百姓是什么都做的,只要战事起,全城男女老少没一个躲着偷懒的。”刘潜说着面色十分复杂,“姑娘,我从未见过这么团结的一座城。”


    韩胜玉也没见过啊,但是后世她听说过,从史料中见过,从残存的影视资料中见过。


    教员领导下的百姓,就是这样的。


    纵然前途艰难,万众一心,必能胜利。


    每一个人都会为了未来拼尽全力,未来中也许没有了自己的身影,但会有自己的子孙。


    从神工坊出来,韩胜玉路过城墙。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有人搬运石块,有人修补垛口。李清晏站在城楼前,手里拿着舆图,正跟几个副将说着什么,面色凝重。


    韩胜玉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他的背影。


    她转身走向另一条路,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从城中的道路走过,城里每一个人都在忙碌着。


    走累了,在路边找了个石头坐下,她在想,这一场仗李清晏有什么打算。


    以前他跟周定方交手,也是这样的凶险吗?


    如果白梵行没有带来足够的粮食,怎么办?


    韩胜玉脑子里闪过一段话,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


    那就抢!


    有什么大不了的,周定方的大军肯定带着粮草来攻城的。


    敌人的,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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