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早知道会有这一问,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她垂下眼,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羞涩:“夫人,圣意难测,我也不知。”


    推给老皇帝,是最好的办法。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想着也许跟四海的航运有关系。”


    郭氏跟二夫人对视一眼,二夫人若有所思道:“胜玉这话有道理,但是我觉得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郭氏立刻问道。


    韩胜玉也有些好奇的看向二夫人,“二伯母,您的意思是?”


    “胜玉这些年在金城做的事,四海、船队、盐贸、星渚榜、琢瑛榜,样样都利国利民。一来胜玉是棵摇钱树,须知道钱财太多也未必是好事,但是若是胜玉归到皇家,便是对皇室有利。”


    听着二夫人这话,若不是韩胜玉跟李清晏是提前谈好的交易,真会以为颇有道理。


    “那第二呢?二嫂。”郭氏忙追问。


    韩姝玉若有所思,韩青宁扶着李氏站在一旁,三人眉眼间不由自主地都有些担忧起来。


    既有利用之意,又是什么好婚事吗?


    “第二,我想也许会跟皇子间的争斗有些关系,如今太子虽然被废,但是皇后尚在,且太子纵使贬为庶人却还活着,万事都有翻转之地,虽说这个可能极小,但是未必没有。


    除此之外,小杨妃眼下是宫里最得宠的嫔妃,又有二皇子这个儿子,正是风头正盛之际。废太子对二皇子的威胁寥寥,但是三皇子战功赫赫,若是再娶一个家世强劲的妻子,只怕小杨妃母子睡不安枕。”


    “二嫂,所以你怀疑这门亲事是小杨妃从中作梗?”郭氏眉心紧蹙,“但是如你所说,胜玉会赚钱,小杨妃难道就愿意三皇子娶一个金耙子不成?”


    “你想啊,三皇子身上有异族血脉,若是再娶了胜玉,胜玉虽然会赚钱,但是也免不了带上商贾的身份,身份上的瑕疵对皇子之争十分紧要。”


    若是这样的话,就很能说得通了。


    在场的人心思沉重,胜玉这还没嫁过去呢,只怕就先要惹得三皇子不喜了。


    三皇子自己的出身就容易被朝臣诟病,再加上一个胜玉……


    郭氏脸上的担忧已经遮都遮不住了,“这可怎么好?”


    抗旨,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但是,这婚事明摆着就是个大坑,又怎么能看着胜玉跳下去?


    郭氏越想越坐不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帕子攥在手里都快拧成麻花了。


    二夫人叹了口气,眉头也拧得紧紧的,不管是谁出手,把三皇子跟胜玉捆在一起,分明是不安好心。


    韩青宁扶着李氏,脸色也不好看。李氏低着头,一手护着隆起的肚子,一手轻轻拍着青宁的手背,无声地安慰。


    韩姝玉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忽然开口:“娘,二伯母,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胜玉还没嫁过去呢,你们就先替她愁上了。万一三皇子是个好的呢?万一这门亲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呢?”


    郭氏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心倒是大。”


    韩姝玉不服气:“娘,我不是心大。我是觉得,胜玉不是那等任人宰割的人。”说完她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韩胜玉,“你说呢?”


    韩胜玉心里发虚,她虽然信任韩家人,但是法不传六耳,任何秘密一旦知道的人多了,就很容易走漏出去。


    李清晏和她通过婚事结盟这件事,万万不能被人知道,一旦漏出去传到皇帝耳中,如何看待李清晏?


    老皇帝若是知道自己被儿子算计了,又会怎么想,怎么做?


    韩胜玉不能冒这个险。


    但是看着家里人因为这门亲事焦急担忧,她想了想说道:“夫人,二伯母,这件事情不急。圣旨也说了,要等我及笄才能成亲,还有一年呢,谁知道一年后又是什么光景?”


    这话说得有道理,郭氏和二夫人对视一眼,反而更担心了。


    宫里的斗争,岂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掺和的?


    二夫人道:“胜玉说得对,事已至此,咱们先别自己乱了阵脚。倒是三弟妹,得赶紧给三弟写信,把这事告诉他。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识比咱们广,许是能有什么主意。”


    郭氏连忙点头:“对对对,得给他写信。”


    二夫人带着儿媳李氏先回了东院,她也想等丈夫回来,仔细问问丈夫这件事情怎么办才好。


    送走了二夫人跟李氏,郭氏要急着给丈夫写信,就把姐妹三人给打发走了,她心里乱的很,瞧着她们在跟前更定不下心来。


    姐妹三人被打发出来,韩姝玉跟韩青宁对视一眼,索性跟着韩胜玉去了她的院子。


    韩姝玉走在韩胜玉身边,忽然问道:“胜玉,你怕不怕?”


    韩胜玉看着她,笑了:“事已至此,遇山开路,遇水架桥,怕没有用。”


    韩姝玉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是啊,胜玉是什么人?她什么时候怕过?


    韩青宁却道:“别个都好说,我就担心三皇子那边……”说着抬眸望着胜玉,“这门亲事只怕三皇子不乐意,届时迁怒你怎么办?”


    韩胜玉想了想,认真道:“姐,三殿下守通宁这么多年,从没听说他苛待过将士,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不堪的传闻。这门亲事又不是咱们韩家用了手段得来的,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会迁怒我这个无辜的人?”


    “有道理。”韩姝玉点点头,“不过,你常跟我说人有两张皮,你还是小心些。”


    说话间,吉祥跟如意端着茶点送来,韩胜玉让二人喝茶,之前在郭氏那边都在担忧她,也没人想着喝茶这事儿。


    见韩胜玉还有心思招呼她们喝茶吃点心,韩青宁不知怎么跟着心情一松,胜玉比她们聪明能干,许是真的能走出不一样的路来。


    韩胜玉跟两个姐姐吃了茶点,姐妹间说说话,打打趣,瞧着她们心情好多了,这才送她们离开。


    送走二人,韩胜玉也没歇着,她知道,乔姨娘一定也在等她。


    果然,乔姨娘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燕飞和山奈站在廊下,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姑娘,姨娘等您好一会儿了。”


    韩胜玉点点头,掀帘进去。


    乔姨娘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针。见韩胜玉进来,她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扶着炕桌就站起来,“玉儿,来,坐下。”


    韩胜玉快步上前扶着乔姨娘,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乔姨娘的手有些凉,还在微微发抖。


    “姨娘,您别担心。”韩胜玉轻声道。


    乔姨娘看着她,眼眶红了:“我能不担心吗?那可是皇家,你一个庶出的姑娘,嫁过去……”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万一受了委屈,谁给你撑腰?”


    韩胜玉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姨娘,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乔姨娘看着她,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想起韩胜玉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一个人儿,说话做事却比大人还沉稳。她一路护着弟弟,护着她,从永定到金城,眼瞧着越来越好了,结果出了这种事情。


    “都是姨娘没本事,护不了你。”乔姨娘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和自责。


    韩胜玉靠在她肩上,轻声道:“姨娘,这种事情不要说你,便是爹爹跟夫人也没办法的,那是圣旨,天下之大,谁敢抗旨?”


    乔姨娘拍着她的背,眼泪止不住地流。


    韩胜玉瞧着乔姨娘这样子,心想这一胎肯定是个妹妹,这么多愁善感,动不动就哭,真要生个小哭包出来,真是有的头疼了。


    “姨娘,这门亲事也有好处。”


    “你个傻丫头哪里懂得,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这要是选不好人,一辈子泡在苦水里挣扎。”乔姨娘别的事情不懂,但是这种事情上她可太懂了。


    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任凭你貌美如花都是白瞎。


    “姨娘,你相信我,我这么聪明厉害,谁会不喜欢我呢?”韩胜玉笑道,想要逗乔姨娘开心。


    哪知道,乔姨娘哭得更伤心了。


    娶媳妇谁不想要个温柔似水的,胜玉这性子……


    看看郭氏,就是前车之鉴啊。


    韩胜玉:……


    怎么越哄哭的越厉害了?


    韩胜玉从乔姨娘那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吐了口气。


    吉祥见姑娘这般,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姑娘,回去歇着吧。”


    韩胜玉点点头,她现在很需要她的枕头和温暖的被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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