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塘声音发颤:“我们当时还以为遇上骗子了,哪有这样的好事?结果三爷说,是姑娘说跑海的人不容易,船坏了可以修,人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三爷还说,如果我们愿意,可以把船上的弟兄们都带过去,一起跟着三姑娘干,有口饭吃。”


    “以后都是自己人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咱们一起往前看。”韩胜玉笑着说道。


    何塘和郑信对视一眼,又要跪下,被韩胜玉眼疾手快拦住。


    “别跪了!再跪我可生气了!”韩胜玉板起脸,“让人摆席,今天咱们好好聚一聚!”


    这些在外讨生活的汉子,个个都是血性儿郎,给人下跪就是表忠心。


    四海三楼,最大的房间里,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韩胜玉坐在主位,韩旌、丘秬、黎久诚、何塘、郑信依次落座,付舟行带着李贵昌跟王升,也跟着入座。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丘秬放下酒杯,看向韩胜玉:“三姑娘,这次出海,我可是开了眼了。南洋那边的小国,有的富得流油,有的穷得叮当响。咱们运去的丝绸瓷器,在那边的价钱比咱们这儿翻了十倍不止!尤其是细瓷,那些番邦贵族见了跟见了宝贝似的,捧着舍不得撒手。”


    韩旌补充道:“香料和药材也是,咱们在那边收购的龙息椒、金月桂,运回来价钱能翻二十倍。还有那些木材,血纹木和星斑木,那边的土人当柴火烧,咱们运回来就是富贵人家抢着要的珍品。”


    黎久诚一直闷头吃菜,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三姑娘,南洋那边还有一种树,砍开之后流出来的汁液是红色的,干了之后像血一样,他们叫血竭,说是能治伤。我寻思着,这东西要是能多带些回来,卖给伤药铺子,肯定能卖好价钱!”


    韩胜玉笑道:“记下来,下次出海可以多收些。”


    黎久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又红了。


    何塘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三姑娘,说实话,我跟郑信当初跟着韩旌出海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咱们那两艘破船,修修补补,能不能扛住风浪都不好说。结果韩旌这小子,带着人给咱们修了船,硬是带着咱们一路平安走下来。”


    郑信点头:“韩管事是个能人,海上什么情况没见过?风暴、暗礁、海贼,他都应付得过来,有回遇上风暴,他跟邱老大站在船头指挥了一整夜,嗓子都喊哑了。”


    韩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别光说我,你们也都不含糊。何船主掌舵稳得很,郑船主看风向准,黎小子腿脚快脑子也灵,邱老大更不用说了,咱们船上的定海神针。”


    丘秬哈哈一笑:“咱们这是互相吹捧起来了?行了行了,喝酒!”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韩胜玉放下酒杯,看向韩旌:“这次出海,最危险的是什么?”


    韩旌沉默片刻,道:“海贼。”


    席间安静下来。


    “南洋那边,海贼多如牛毛。”韩旌缓缓道,“有些是小股的,几条破船,十几号人,抢点东西就跑。有些是大股的,几十条船,上千号人,连小国的港口都敢打。咱们运气好,遇上的是小股的,打退了几波。有一回,遇上一伙大股的,远远看见咱们船多,没敢动手。”


    丘秬接话:“我后来打听过,那些大股的海贼,背后都有当地土王的影子。他们抢来的东西,土王抽成,有的土王自己就养着海贼船队,专门抢过往商船。”


    韩胜玉皱眉:“咱们的船队,如果遇上大股海贼,能打得过吗?”


    韩旌想了想,摇头:“打不过,咱们是商船,不是战船。船上虽然有兵器,但数量有限,真要硬拼,吃亏的是咱们。”


    “那就得想办法。”韩胜玉沉吟,“下次出海,多带些护卫,船上也要加固。丘师傅,你琢磨琢磨,能不能在船上装些能防身的器械?不用太复杂,能吓退海贼就行。”


    丘秬眼睛一亮:“这个可以琢磨,装几个弩车?”


    “你看着办。”韩胜玉道,“需要什么尽管说。”


    何塘忽然开口:“三姑娘,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船主但说无妨。”


    何塘道:“咱们这次出海,走的是一条老航路。但南洋那边,还有不少新航路没走过。有些航路虽然险,但沿途的岛屿富得很,物产比咱们去的那几个地方还多。如果能探出新航路,以后咱们的货源就更丰富了。”


    韩旌点头:“这次咱们去的几个地方,都是以前走熟的,但南洋那么大,肯定还有更好的地方没去过。”


    韩胜玉看向郑信:“郑船主的意思呢?”


    郑信道:“我赞同何船主的想法,但探新航路风险大,得慢慢来。”


    “好。”韩胜玉拍板,“下次出海,咱们就试试探新航路。韩旌,你物色几个胆大心细的,专门负责探路。探出来的新航路,发现的人重赏。”


    众人眼睛都亮了。


    黎久诚忍不住问:“三姑娘,下次出海,我还想去。”


    韩胜玉笑了:“你小子,这次还没跑够?”


    “够是够了,”黎久诚嘿嘿一笑,“但南洋那边好东西太多了,我还想再多看看,多带点回来。”


    韩旌敲了他一下脑袋:“先把这次的东西清点完再说。”


    众人哄笑。


    酒至半酣,韩胜玉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次出海,大家都辛苦了。韩旌跟我说过,海上风浪大,有时候一天要换三次帆,淡水不够,要省着喝,遇上风暴,要站在甲板上硬扛。你们能平安回来,是咱们四海商行最大的幸事。”


    她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你们拿命替我跑海,我也不会让你们失望。”


    何塘和郑信怔住了,随即眼眶又红了。


    “三姑娘……”何塘声音发颤。


    韩胜玉摆摆手:“别急着谢,以后的路还长,咱们要一起走的路还多。今天这顿酒,就当是庆功。明天开始,该清点的清点,该休息的休息。等榷易院那边的事情办完,咱们再论功行赏。”


    她举起酒杯:“来,干了这杯!”


    众人齐刷刷起身,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城仿佛被四海商行的海货点燃了。


    码头上日夜繁忙,四海的车队往来穿梭,白梵行眉开眼笑,连带着车马行的伙计们走路都带风。榷易院的吏员们加班加点地核验入册,王辅先每日被各部官员堵着门问进度,太子与二皇子在御前各表其功,据说皇帝龙颜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


    而四海商行在金城东市的主铺,更是人潮汹涌,日日爆满。


    韩胜玉将能公开售卖的货物尽数摆上了四海的货架,龙息椒、金月桂、血纹木、星斑木、龟背芋、霓裳花……这些闻所未闻的海外奇珍,引得金城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蜂拥而至。


    有人为猎奇,有人为攀比,有人为囤货居奇,更有人只是为了亲眼看看那些传说中的东西。


    李贵昌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哑了,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每日打烊后清点账目,那数字让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掌柜都心跳加速。


    “姑娘,”这日晚间,李贵昌捧着账本来找韩胜玉,声音都带着颤,“三日的流水,抵得上咱们以前半年的进项!”


    韩胜玉接过账本翻了翻,神色平静:“正常,这是头一回,新鲜劲儿过了就会回落。不过没关系,口碑打出去了,以后细水长流。”


    她合上账本,看向李贵昌:“这几日辛苦你了,让伙计们轮班歇歇,别熬坏了身子,月底每人加三个月工钱,算是犒劳。”


    李贵昌眼睛一亮,连连道谢,跟着这样的东家,累是累,但值啊。


    至于那些真正珍贵的、不好公开售卖的货物,早已在夜深人静时,由韩旌亲自带队,悄悄运入了私库。


    一连忙了数日,韩胜玉才终于有空跟韩旌私下说说话。


    韩旌换了一身家常的青布袍子,头发还有些潮湿,显然是刚沐浴过。他坐在韩胜玉对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神色比在码头上时松弛了许多,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韩胜玉没急着开口,而是将一盏温着的参汤推到他面前,“喝完再说。”


    韩旌也不推辞,端起参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入腹,连日来的疲乏似乎都散了些。


    只有两兄妹,韩旌姿态放松下来,看着对面的人,笑着开口,“姑娘想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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