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愤如火,可燎原,也可焚身。”韩胜玉缓缓道,带着提醒的意味。
殷姝意显然也明白其中的风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两人心照不宣。
又说了几句闲话,殷姝意便起身告辞。
送走殷姝意,韩胜玉也没心思在四海久待,吩咐了李贵昌和王升几句,便回了韩府。
马车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路过隔壁大门紧闭的府邸时,韩胜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
她慢慢收回目光,想到李清晏,就想到通宁。
回到自己的院子,挥退了吉祥如意,韩胜玉独自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想起分别前殷姝意的神色。
“她应该是做点什么。”韩胜玉低声自语,不管她做什么,她都要帮一帮场子。
也不知殷姝意做了什么,起初,只是在一些三教九流汇聚的茶坊、码头脚夫歇息的水铺里,渐渐多了些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回来的伤兵说,沈大将军当时瞎指挥,硬让我们的人往兖国人的包围圈里冲,那不是送死吗?”
“何止!我表舅家的邻居的二小子就在沈复的亲兵队里,侥幸捡回条命,说沈复自己贪生怕死,中军大帐扎在最安全的地方,前线将士死完了都不见他挪窝!”
“唉,我家那口子……就是跟着沈复出去的,尸骨都没找回来……朝廷那点抚恤,够干什么?孩子还小,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有妇人压抑的哭声在角落里响起,引来一片唏嘘。
这些言论起初零星分散,但不知怎的,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渐渐晕染开来。
开始有人追问细节,有人附和自己的听闻,更有人愤愤不平地咒骂。阵亡将士家属的悲泣与绝望,与沈复押送回来时毫无怯意的神色对比,迅速发酵成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民怨。
很快,这股风从市井吹向了士林。
一些清流书生聚会的文会上,开始有人慷慨激昂地谈及武将失职,国法难容,抚恤不公,寒尽将士之心,甚至引经据典,论述民为邦本,民心即天心。
虽然尚未直接点明沈复,但矛所指,清晰无比。
这背后显然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梳理、引导,将散乱的悲愤凝聚成有针对性的舆论压力。手
法不算特别高明,但贵在持续、细密,狠抓边关军事细节,且充分利用了沈复确实不得人心、以及战后诸多遗留问题确实存在的现实。
韩胜玉不知沈复在前线如何打仗的,但是殷姝意上辈子做了太子妃,沈复又是太子的人,她肯定知道一些内情。
这些军中的细节爆出来,杀伤力极大。
朝廷不能再忽视民意,都察院已有御史风闻奏事,虽未直言沈复,但已开始质疑兵部对北境战事的总结、对阵亡将士名录的核查以及对抚恤发放的监管。
大理寺和刑部在接手沈复案卷宗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民心所向,如一把利剑。
韩胜玉暗中帮了殷姝意一把,将消息送到了金城外,那些生活在乡野的百姓,知道了沈复兵败的真相,知道了城中有百姓再请愿,立刻赶了来,要为他们战死沙场的儿子,丈夫讨个公道。
这把火,越烧越烈。
不过,剩下的事情,就跟韩胜玉没关系了。
这一日,韩胜玉去从外面回来,吉祥如意跟她说,郭氏收到了从秦州来的信,发了好大的火。
这是东窗事发了。
韩胜玉心中了然,赵妈妈果然厉害。
信都送回来了,想来乔姨娘已经安全到了秦州,那她就放心了。
“姑娘,您说夫人会如何处置程姨娘?”如意低声问道。
韩胜玉摇摇头,“这要怎么猜?”
吉祥笑,“姑娘,您就随便说说。”
韩胜玉见两个丫头一脸好奇的样子,反问道:“依你们看,这件事情怎么处置为好?”
吉祥如意对视一眼,两个丫头卡了壳,好一会儿,如意才说道:“反正都有孕了,至少也得等生下来再说吧?”
“对啊,若是现在就罚她,一旦孩子有点什么闪失,夫人怎么跟老爷交代?”吉祥跟着附和一句。
反正程姨娘肚子里揣了一个,那就等于有了一道护身符。
韩胜玉笑了笑,“我猜,夫人会让赵妈妈把程姨娘带回金城来。”
两个丫头皆是一愣,“姑娘,您为何这样说?”
韩胜玉笑了笑却没解释,有些话不是她未出阁的身份能讲的。
程姨娘有孕在身,自然不能再服侍主君,留在秦州没有当家主母坐镇,将来她生产谁操持?
只这么一句话,相信韩应元就会同意将程姨娘送回金城。而且,这也肯定是白姨娘期盼的结果,不然她巴巴的给乔姨娘通风报信做什么?
最终的目的,怕是就要将程姨娘弄回金城。
到了第二天,果然郭氏派了人前往秦州。
吉祥满面惊讶的说道:“姑娘,您真是猜对了,如今程姨娘有孕的消息都传遍了,都说夫人心善,不计较程姨娘有孕瞒着主母不报,反而要接她回来养胎呢。”
韩胜玉心想,程姨娘这一胎能不能保住,就看她的造化了。
她踩到了郭氏的底线上。
妾室能生孩子,但是不能偷着生,她至今也不知程姨娘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会想着瞒天过海。
她那时就没想过,孩子生下来后怎么办吗?
最终,郭氏还是要知道的。
韩胜玉这几日闭门不出,她在避沈复一事的风头。
民间的舆论声浪更高了,开始有零星的阵亡军属聚集在皇城外围的哭泣陈情,虽很快被巡城兵马司驱散,但影响已然造成。
更多士子上书,言辞愈发激烈,朝会上,要求严惩沈复以谢天下、以安军心的声音也响亮起来。
太子一系显然感受到了压力,有官员站出来为沈复辩解,称胜败乃兵家常事,沈复虽有过失,但罪不至死,且曾有功于朝廷。更有言官弹劾某些清流煽动民怨,干扰司法。
朝堂上吵成一团,民间舆论汹涌,沈复案俨然成了金城乃至大梁朝野瞩目的焦点。
而此刻,遥远的北境通宁卫,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寒风中酝酿。
李清晏腰间的破军,刀鞘冰凉,静待出鞘之时。
通宁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营寨的旗杆和帐篷上,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兖国营地的灯火,在风雪中如同鬼火般明灭不定。
中军大帐内,李清晏的手指在地图上周定方大营侧翼一处标红的隘口反复摩挲。破军静卧在他膝上,乌木鞘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连日对峙,双方斥候的小规模交锋日趋激烈,彼此都在试探,寻找对方的破绽。周定方用兵老辣,营盘扎得极稳,但并非无懈可击。
那处隘口后方的辎重营,因地形之利守备相对松懈,凡事有利便有弊,这种情况适合小股精锐突入、制造混乱。
“殿下,风向转了,自西北来,直吹敌营。”金忠掀帘进来,胡须上结着冰碴,低声道。
他身后跟着几名披甲挎刀、眼神锐利的将领,皆是跟着李清晏久经沙场的心腹。
李清晏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风向变了,时机便到了。”
他握住刀柄,缓缓站起,破军随之出鞘三寸,帐内寒意陡增,“今夜子时,风助火势。金忠,你领五百精骑,携带火油、震天雷,自侧翼隘口突入,目标敌后辎重、马厩,制造最大混乱,点燃即走,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金忠高声道。
“周进隆,孟准。”李清晏看向另外两人,“你二人各领一千人马,伏于敌营东西两翼,待金忠得手,敌营大乱,即刻擂鼓佯攻,声势要大,吸引敌军主力注意。”
“是!”
“其余各部,随我中军压阵,随时准备接应。记住,此战意在挫敌锐气,焚其粮秣,乱其军心。一击得手,迅速撤回,依据预定路线交替掩护,不得有误。”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子时将至,风雪更疾。
李清晏一身玄甲,立于营寨前沿,身后是肃然无声的两千中军精锐,破军冰凉的刀柄紧贴掌心。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黑暗中,只有风雪的呼啸和金忠所部极其轻微的甲叶摩擦声、马蹄裹布踏雪声,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扑向预定的隘口。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忽然,敌营方向猛地亮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火光迅速连成一片,伴随着隐约传来的战马惊嘶、人员呼喊,还有沉闷的爆炸声,那是震天雷在敌营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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