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李清晏收到了韩胜玉送去的刀。


    北境,通宁卫防线前沿。


    营寨扎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上,旌旗在卷着风沙的风中猎猎作响。瞭望塔上哨兵的身影在暮色中凝成黑色的剪影,远处地平线上,依稀可见兖国大军营垒连绵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金城已入春,北地天气尚未回暖。


    李清晏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半旧的玄色箭袖戎服,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前,指尖顺着几条标注的路线缓缓移动,眉头紧锁。


    连日的对峙、小规模的斥候交锋、后方粮草转运的迟滞、军中因严寒和非战斗减员而浮动的士气……千头万绪压在肩头,让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下颌线也绷得极紧。


    金忠掀开厚重的毡帘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走到炭盆边暖了暖,这才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双手捧到李清晏面前。


    “殿下,三姑娘让人送来的。送东西的人日夜兼程,换了三匹马,刚到。”金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一丝激动和期待。


    送东西来的四海伙计将东西交给他时,那郑重无比的神色,让他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物件。


    李清晏从舆图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毫不起眼的油布包上,冷峻的面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直起身,接过包裹,入手沉实,解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个朴实无华的乌木长盒,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


    他打开盒盖。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一柄带鞘长刀静静躺在其中。刀鞘是旧的乌木,露出原本的木色,毫不起眼。


    然而,当李清晏的手握住刀柄,将其从盒中取出时,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刀连鞘横陈在他掌中,重量、重心、手感,无一不恰到好处,仿佛为他手掌的弧度量身打造,他拇指轻轻推开哑光乌木的鞘口。


    “噌——”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刀身出鞘三寸。


    暗沉如子夜最深处的玄铁,却又在帐内跳动的炭火映照下,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仿佛古玉般的哑光。


    那并非死寂的黑暗,而是一种沉淀了万千锤炼、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沉郁。刀身表面,细密均匀的波涌云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暗流汹涌的海面,又似沙场之上无形的肃杀之气凝成的轨迹。


    金忠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


    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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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 这话好毒,但她喜欢


    他跟随李清晏多年,见过的好刀名剑不计其数,宫中的御赐宝刀,缴获的敌酋佩剑,却没有一把,在第一眼就给他如此奇特的感觉,它不炫耀,不刺眼,却自有一股让人心神为之所夺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李清晏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立刻将刀完全抽出,而是仔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护手与鞘口的契合、刀身重心那微妙的平衡。


    他缓缓将刀完全抽出。


    三尺余长的暗色弧光在帐内划过,带起一丝冰凉的寒意,刀形是标准的雁翎刀,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刀脊笔直如尺,延伸至刀尖处形成一个完美而充满张力的弧度。刃口一线凝练的寒光,在暗沉刀身的衬托下,并不刺目,却锐利得仿佛能切开视线。


    李清晏走到帐中支撑的一根硬木立柱旁,那是用来加固帐篷的粗大杉木。他没有像韩胜玉那样试劈砍或刺击,而是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持刀,手腕极其稳定地轻轻一挥,用刃口中段在木柱上极快地一拖。


    “嗤——”


    一声轻不可闻的细响,比风吹过帐篷缝隙的声音还要轻微。


    木柱上,留下了一道深达半寸、平滑如镜的切痕。断面的木纤维整齐得令人心惊,仿佛那不是被刀砍出来的,而是被无形利刃瞬间切开的。


    金忠凑近看去,忍不住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这刀口……”


    李清晏收回刀,指尖拂过刚刚切割的位置,感受着那平滑的断面。寻常宝刀,锋利者或可断发,坚韧者或可破甲,但能将切割做到如此举重若轻、平滑如斯,非是材料、锻造、开刃技艺皆至化境不可。


    他屈指,在靠近护手的刀身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低沉悠长、带着奇异颤音的鸣响荡开,初听清越,细辨却内蕴金铁杀伐之音,余韵在帐中萦绕不绝,仿佛沙场战鼓的遥远回响。


    “破军。”李清晏低声道,念出了刻在刀脊近护手处两个细如蚊足、却力透钢骨的篆字。


    北斗第七星,主征战,司肃杀。


    好名字,正合此刀,亦合此刻北境之势。


    金忠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激动道:“殿下,这刀……这简直是神兵啊!韩三姑娘从哪儿弄来的?这手艺……怕是宫里的将作大匠都未必有!”


    李清晏没有回答,只是仔细地、一寸寸地检视着刀身。


    那些天然的锻打暗纹,在火光下变幻莫测,刀身那沉郁的色泽,仿佛能吸收光线。刃口那凝练到极致的一线寒光,似乎多看几眼都会被刺伤。


    他能感觉到刀身内蕴含的那种奇特的韧性,绝非寻常百炼钢可比。


    “她还说了什么?”李清晏问,目光仍未离开手中的破军。


    金忠摇了摇头。


    李清晏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


    这才是韩胜玉,无声胜有声。


    他将破军缓缓归入乌木鞘中,那慑人的锋芒与寒气瞬间收敛,又化作那柄毫不起眼的旧鞘刀。


    “忠叔,”李清晏将刀佩在腰间,那沉实的分量让他觉得格外踏实,“传令下去,今夜加派一倍暗哨,重点盯防西北方向那片矮林。周定方按捺了这些日子,怕是快有动作了。”


    “是!”金忠精神一振,躬身领命。


    李清晏走到帐边,掀开毡帘一角。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似乎更紧了,远处敌营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他握住腰间的刀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奇异地让心中翻涌的焦灼与压力沉淀下来。


    破军既至,当破敌军。


    ***


    韩旌的海船还没有消息,沈复先一步被押送回金城。


    囚车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进入金城的,韩胜玉站在四海三楼远眺,远远地还能看到围观的百姓,将沈复的囚车围住。


    愤怒的百姓们,不断地将手中早就备好的烂菜叶子、臭鸡蛋朝着他砸去,掺杂着无数百姓的痛哭声,他们的孩子随着沈复上了战场,再也没能回来,马革裹尸,埋骨沙场。


    当初沈复出征时有多风光,今日押送回京就多遭人痛恨。


    “我还以为你要去御街前看沈复的热闹。”


    韩胜玉回头看向殷殊意,“没什么好看的。”


    殷姝意拿四海一份钱,不好只拿钱不干事,今日是来给四海送一笔生意,没想到正遇上沈复押解进城。


    殷姝意提起沈复的语气十分冰冷,韩胜玉也不意外,不用想也知道可能在殷姝意那一世,沈复同样兵败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遇上良将死伤少一些,遇上沈复这样的……不说也罢。


    韩胜玉无力改变沈复出征的事情,也无力去挽救那些在战场上丧命的将士,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她有个小小的愿望,想要给李清晏组建一支真真正正的破军,人手一把神工坊所出的兵器,眼下只是个想法,想要实施并不容易。


    首先得先炼出自己想要的精铁,才能锻造出好的兵器,这第一步就不容易了,她得先买到精铁矿石,数量多的话想要悄无声息运到神工坊,也得想办法周旋。


    李清晏现在应该收到自己送去的刀了,不知喜不喜欢。


    “哎,这是嫌我送的生意太小了,当着我的面还要走神?”


    这是瞧不起谁?


    殷姝意生气了。


    韩胜玉回过神,立刻说道:“一时想起了别的事情,我以茶代酒,给你赔罪。”


    殷姝意没想到韩胜玉这么干脆利落的道歉,倒显得她无理取闹……


    你就说这人气不气人?


    “大小都是生意,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再说殷二姑娘送来的也不是小生意,四海如今摊子铺的大,但是生意还真是没接几件,我得谢谢你。”韩胜玉笑着说道。


    四海一是承接榷易院的差事,二是专做海船的生意,现在榷易院那边的章程才算是初步进入流程,四海的生意自然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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