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燕章则如韩胜玉所嘱,并不多言学问,只在一旁观察,偶尔插科打诨,调节气氛。


    他注意到,当有人闲聊提到近日京中官员变动、承天府等话题时,郭云瞻便会下意识地沉默或移开目光,显得兴致缺缺,甚至有些回避。


    这细微的反应,被韩燕章记在心里。


    文会结束,送郭云瞻回府后,兄弟俩立刻将所见所闻告知韩胜玉。


    “表哥对官场话题明显排斥,不像是知情或热衷的样子。”韩燕章总结道,“倒是谈起学问和些山水逸闻,话会多些。”


    韩胜玉点头,这与韩姝玉之前探得的情况吻合。


    “做得好。”韩胜玉赞了一句,“这几日,多约他出去,不必每次都谈学问,逛逛书肆、看看金石古玩也行,你们本就是表兄弟,只要陈夫人没有害咱们之心,合该好好相处常来常往的。”


    送走兄弟俩,韩胜玉沉吟片刻,决定亲自去见萧凛。


    马原振与陈复礼的关系,她得尽快摸到些真相。


    她让如意准备了出门的衣裳,藕荷色缠枝纹褙子,配月白裙子,既不显眼,又雅致大方。


    大过年衙门也不上班,让人给萧凛送了拜帖,约他在状元楼会面。若是去成国公府,实在是太显眼了些。


    申时初,韩胜玉的马车停在状元楼外,付舟行在前引路,一路上了提前定好的三楼包厢。


    不过片刻,萧凛便到了。


    身穿墨蓝色缂丝长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外披玄色鹤氅,与往日穿官服的模样大为不同,一身公府世子低调奢华的气派。


    “三姑娘,新年大吉,事事如意。”萧凛立在门口,见到韩胜玉笑着开口拜年。


    “世子,过年好啊,新的一年祝世子步步高升,万事顺意,福禄双全。”韩胜玉双手一团笑眯眯的回道。


    萧凛走过去在韩胜玉对面坐下,他的侍从李贯与付舟行一起守在门外。


    “冒昧打扰世子。”韩胜玉也不绕弯子,“实是因家中一些琐事,牵扯到通政司一位马参议,以及西淮按察使陈宗礼陈大人。世子曾在通政司任职,想必对司内人事更为熟悉,故特来请教。”


    萧凛眼神微动:“马原振?陈宗礼?”


    “正是。”韩胜玉点头,“听闻陈复礼能复起,走了马参议的门路,不知世子可知此事?”


    萧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韩胜玉一眼:“马原振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让陈宗礼无罪复职。”


    韩胜玉心道,果然如此。


    她看着萧凛,“想来萧世子应该知道些韩家与郭家的事情。”


    “略有耳闻。”


    “世子谦虚。”


    萧凛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对上韩胜玉自在舒展的面容,叹口气道:“三姑娘,你如今在金城许多世家中备受瞩目,所以韩府的事情,很多人也会暗中关注些。”


    “大家彼此彼此。”韩胜玉眉眼弯弯。


    萧凛:……


    这样一说,好像就不那么尴尬了。


    “马原振此人,能力平平,但擅钻营。他能坐稳右参议之位,是因为东宫之故。”


    韩胜玉虽然这般猜测,但是萧凛亲自说出来,她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起来。


    东宫真是块狗皮膏药,沾上了就撕不下来。


    “至于陈复礼,”萧凛继续道,“我想以三姑娘的聪慧,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了。”


    “冲着我来的?”韩胜玉嗤笑一声,“我可真是好大的面子,为了针对我,他们居然对一位按察使下手,何德何能,我真是自惭形秽。”


    萧凛听着韩胜玉阴阳怪气的话,没忍住笑了,“正因为他们拿你没办法,这才从你身边的人下手。只不过是陈宗礼扛不住投敌罢了,你心中既然早有预料,便也不必为此恼火了。”


    萧凛看着她,少女眉眼沉静,眼带嘲讽,明明身处漩涡边缘,却镇定从容。他想起焦炭之事中她的奇思与果断,胸有丘壑,自是处事不惊。


    “还有件事情,想要请教世子。”


    “三姑娘,请讲。”


    韩胜玉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将纪润用承天府通判一职拉拢二伯父的事情讲了,最后道:“一官两卖,他们可真是会做买卖,杀人放血,还要人磕头跪谢呢。”


    萧凛不知还有此事,脸色凝重起来。


    “承天府通判一职,吏部确有议论,人选未定。”萧凛缓缓道,“韩二老爷在任上时政绩出众,按正常程序提请,未必没有机会,但是很难。关键在于,有人得给他这个机会。”


    韩胜玉笑,“纪润不就是那个人吗?这算盘打的,都崩到我脸上了。”


    这话说的如此俏皮,萧凛不由莞尔一笑,三姑娘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话。


    “那你想怎么办?”萧凛见韩胜玉还能如此稳得住,就知道她肯定是有办法了。


    韩胜玉就道:“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岂不是对不起他们这番苦心?”


    萧凛一愣,“这可有毒,风险极大!”


    “富贵险中求。”


    这几个字从韩胜玉口中出来,萧凛眼中带了几分赞叹,“换做我,也要一口吃下。”


    韩胜玉笑,“世子与我果然是同道中人,以茶代酒,谢世子今日指点之情。”


    韩胜玉举起茶杯,萧凛眉眼温和也跟着举杯,热茶下肚,他看着对面的小姑娘,“你可知太子准备过了年为纪承徽请封良娣的事情?”


    “良娣?”韩胜玉一脸惊讶,“我以为太子殿下如此宠爱纪承徽,会为她请封太子妃呢,原来只是个良娣啊。”


    萧凛总觉得韩胜玉这话阴阳怪气的,但是偏她一脸真诚,他沉默一瞬,这才说道:“即便是纪承徽是鹊山纪家人,但是到底流落在外长大,能请封良娣,还是皇后娘娘愿意松口之故。”


    “纪少司在靖安司威名赫赫,原来在宫中贵人眼中,也不过如此而已,靠他的脸面,纪承徽连个良娣都混不到呢。”


    萧凛这回确定了,韩胜玉就是在嘲讽。


    看来,纪润是真的惹到她了。


    这小姑娘气性大的很,偏骂人还要一副真诚的模样,怪唬人的。


    “可还需要我帮忙?”萧凛问道。


    韩胜玉摇摇头,“能得世子今日指点,已经是我的福气了,剩下区区小事,杀鸡焉用牛刀。”


    这口气……可真是不是一般大。


    承天府通判的事情,只是区区小事吗?


    说完正事,韩胜玉就要起身告辞,就听着萧凛开口说道:“韩家初次在金城过年,三姑娘可还习惯?”


    “没什么不习惯的,对于我而言,在哪里都一样。”


    “都一样吗?”萧凛很是意外。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放放烟花,守守岁,自是在哪里都一样的。”


    萧凛双眸凝视着韩胜玉,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明明带着笑,但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十分平静。


    半晌,萧凛应了一句,“你若这般说,倒是没错了。”


    韩胜玉笑了,站起身道:“道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年后长风炉若有哪里需要我,世子只管来找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凛也跟着起身,“三姑娘这话,我记下了。”


    “那我先告辞了。”


    “三姑娘,慢走。”


    韩胜玉穿上氅衣,大步往外走,萧凛先她一步,伸手为她打开门。


    韩胜玉心想贵为世子,却有君子之风,这人委实很难不让人有好感。


    端肃君子,就是他这样的。


    若是性子再开朗宜人一些,不知多少闺秀想把他抢回家当夫郎呢。


    韩胜玉没有回韩府,而是让付舟行驾着车送她去了白梵行那里。


    白梵行果然蹲在车行,见到她一脸惊讶,“你怎么忽然就来了?”


    “查勤!”


    “查勤?”


    什么意思?


    “看你有没有偷懒!”


    白梵行嗤了一声,“我给自己赚钱,还能偷懒?”


    韩胜玉竖个大拇指。


    白梵行小心翼翼的看着韩胜玉,“你心情不好?”


    韩胜玉意外的看了白梵行一眼,他居然能看出来?


    “你这什么眼神?”


    瞧不起他?


    韩胜玉立刻道:“白少爷自从摆脱纨绔一心干事业后,如蛟龙入海,雄鹰展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白梵行闻言眼睛都要笑开花了,听听人家这话说的,比他爹说的就是好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