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和李清晏走到那家卖黄米枣儿糕和酸辣鸡尖汤的老铺子前,铺子倒是还开着,炉子上坐着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酸辣的香味飘出来,却只引得三两个路人驻足张望,真正掏钱买的却没几个。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正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见有客人来,而且还是两位衣着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连忙挤出笑容招呼:“两位客官,里边请!热腾腾的酸辣鸡尖汤,刚出锅的黄米枣儿糕,暖和又顶饱!”
两人在靠里一张干净的木桌旁坐下,韩胜玉要了汤和糕,李清晏只要了一碗汤。
韩胜玉打量着店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桌有人,偌大的厅堂十分空旷,以前她来时,这里总是人挨着人,晚了桌子都抢不上,热闹的很。
正想着,就听着不远处老板娘叹了口气,对着炉子旁的丈夫低声抱怨:“这炭价再不降,咱们这汤都快烧不起了。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往年这时候都坐满了。”
她丈夫是个沉默的汉子,只埋头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炭,那炭块颜色暗淡,烧起来烟有些大,他闷声道:“少说两句,有客人。”
老板娘这才收了声,端了汤和糕过来,脸上又堆起笑:“两位客官慢用。”
韩胜玉看着碗里红油浮动的酸辣汤,汤里的鸡尖加的很足,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依旧酸辣鲜香,只是吃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老板娘,”她放下勺子,轻声问道,“我看街上好多铺子生意都淡了,您这儿……还能撑得住吗?”
老板娘见她语气温和,不像是来找茬的贵人,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姑娘,不瞒你说,难啊!我们这小本生意,就指着这口热汤、这笼热糕。可如今炭价一天一个样,好的白炭烧不起,只能用这种便宜的杂木炭,烟大,火还不旺,烧汤都费劲。今年存的那些炭眼见着要见底了,再买……哎,这汤钱怕是连炭钱都抵不上喽!”
她丈夫在一旁低喝一声:“老婆子,你瞎说什么!”
老板娘眼圈一红:“我怎么瞎说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铺子也开不了几天了!总不能为了卖几碗汤,把家底都赔进去吧?”
韩胜玉和李清晏对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些难看。
李清晏沉默片刻,问道:“工部推行焦炭炼铁,征用炭石,朝廷难道没有相应的补偿或平价采买章程?”
老板娘茫然地摇摇头:“咱们小老百姓,哪知道朝廷的章程。只听炭行的人说,官家要的多,炭窑产的那点东西,大半都得紧着官家。剩下的流到市面上,物以稀为贵,价格可不是就上去了?我们这些开铺子的,还有那些家里没存炭的百姓,才是真真遭了罪。”
她丈夫见贵人问起这个,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带着愤懑:“打仗是大事,咱们也懂。可官老爷们总不能只盯着打仗,就不管咱们老百姓死活吧?这大冬天的,没炭取暖,可是要冻死人的!”
李清晏眉头紧锁,没有再问。
韩胜玉默默吃了几口糕,那往日觉得香甜软糯的黄米枣儿糕,今日入口却有些发涩。
付了钱,两人走出铺子,寒风卷着街角的尘土和碎雪扑面而来,更添了几分萧瑟。
韩胜玉望着冷清的街道,声音有些发闷,“焦炭炼铁或许能炼出更好的刀枪,可刀枪还没炼成,百姓先要冻死了。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北疆战事吃紧,周定方麾下骑兵精锐,听说兖国新打造出一种神兵利器,虽还未证实真假,可若是真的……”李清晏的语气十分沉重。
“若能真的炼制出成色更好的兵器,前线将士便能少些伤亡,此乃国之大计。炭价之困,当寻他法缓解,而非因噎废食。”
“他法?什么他法?”韩胜玉转头看他,“炭价暴涨,根源在于有人借国之大计之名,行囤积居奇、中饱私囊之实!工部右侍郎刘衡,与东宫牵连甚深,其姻亲故旧趁此机会大肆收购炭窑、操纵行市,殿下知不知?
前线将士的命是命,后方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冻饿而死的百姓,难道就比战死的将士低贱?因噎废食?殿下关注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工部提出的焦炭炼铁的章程能不能成功?殿下知道焦炭是怎么做成的吗?知道焦炭如何炼铁吗?
知道为什么要用焦炭吗?是因为温度,木炭温度不及焦炭,鼓风能力不足,炉身受限,导致铁水温度偏低,流动性差,含杂质多,故而炼出的铁质差。
焦炭炼铁是很好的办法,但是首先要能做成功,而不是事情未成之前,先让百姓受苦受难。以国家之名,行贪腐之举,最后殿下想要的精铁也不过是一场空。”
她语气有些激动,连日来积压的愤懑和无力感,听到李清晏那句因噎废食就有些绷不住了。
李清晏听着韩胜玉这一番话,脸色变了又变,他确实对这些东西不太懂,不过工部尚书当时在朝堂上提起此事信心满满,难道都是假的不成?
想到这里,他看着韩胜玉神色认真起来,问道:“你还会焦炭炼铁?”
“不会!”韩胜玉是真的不会,后世信息爆炸时代,看过些科普知识大概知道流程,能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她记忆力好记住了,仅此而已。
嘴炮王者,无实际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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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怕了
李清晏目光沉沉地看着韩胜玉,街巷的寒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他沉默良久,久到韩胜玉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是斥责她妄议朝政、诋毁大臣。
然而,他没有。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微垂下头凝视着韩胜玉,“但是你知道很多东西,工部呈上的章程里,只说焦炭比木炭耐烧、火旺,炼出的铁质更坚。至于为何,语焉不详,远不及你方才三言两语来得透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角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乞丐,又落回韩胜玉脸上,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矜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你方才说,有人借此中饱私囊,操纵行市……可有证据?”
“这些消息外头传的满天飞,只要殿下稍稍关注就能打听到。”韩胜玉情绪逐渐冷静下来,淡淡的说道。
李清晏是武将,兵器的改进对他有极大的诱惑力,那些人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才敢这样做,因为他们知道他不会反对。
大家处的立场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自然想要的东西也不同。
李清晏又沉默了片刻,黑沉沉的目光凝视着远方,“焦炭炼铁……能不能成?需要多久?耗费几何?若全面推行,对木炭、石炭行当冲击有多大?这些,我会全部问清楚。”
韩胜玉一怔,心里涌出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焦炭炼铁,原理上必然能成。”韩胜玉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那些科普知识,“关键在于选煤、建窑、控制火候。煤需特定种类,窑需特殊结构,使煤在隔绝空气或少量空气下闷烧,去除硫等杂质,变成多孔坚硬的焦炭。
此过程本身亦需消耗燃料和时间,若急于求成,强征现有炭石,却不建合格焦窑,不训练专门匠人,不过是将好煤烧成废渣,或者炼出劣质焦炭,于炼铁无益,反毁原料。”
她看着李清晏越来越凝重的神色,犹豫一瞬,还是接着说道:“殿下还是找几个懂行的老匠人问一问,我所知不过是皮毛,班门弄斧而已。”
皮毛?
李清晏神色复杂的看着韩胜玉,她所说这些若是皮毛,那他岂不是白痴?
他早先听忠叔夸赞韩胜玉,说她过目不忘十分聪慧,如今看来忠叔所言不虚,就算不是过目不忘,至少韩胜玉的脑子比一般人都要聪明。
别人读书只是读,她不仅读还会用。
两人一路走回去,待到府门前,韩胜玉看着李清晏,“今日多有冲撞,还请殿下见谅。”
李清晏摇摇头,“你这般年龄却能为民着想,为民说话,实属难得。你……以前在永定也是这般吗?”
“什么?”
“算了。”李清晏看着韩胜玉,“天冷,快些回去吧。”
“哦,好。”韩胜玉总觉得李清晏的眼神奇奇怪怪的,跟她在永定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在说焦炭炼铁的事情吗?
韩胜玉不是个纠结的人,既然李清晏说算了,那就算了,她转身回了自己家。
李清晏看着她的背影,他方才只是想到若是韩胜玉在永定做事也是这般见不得不平事,那韩应元这个做爹的着实不容易。
想到这里,李清晏面色古怪,他管韩应元容不容易做什么,韩胜玉又不是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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