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清鸢说。
烛荧闭上眼。
下一瞬,她身上的朱雀火猛地一暗,接着从她心口处涌出一团极冷的黑。
那黑气没有散开,而是紧贴着她的皮肤,慢慢抬起头来——
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更深的轮廓。
声声往前走了一步,泪水从下巴滴落。
“是你。”她说。
死之灵没有回应。
它只是浮在烛荧身侧,像一道被遗忘很久的影子,终于转过了脸。
烛荧没有消失。
她的发梢同时燃着赤金色的火和一丝极淡的黑气,像破晓前最后一道夜。
而天空裂开了。
潮音城上空,无数道灰蓝色的水痕从地面倒流而上,朝着天梯断口汇集,像整座城的潮音都从地底翻了上来。
清鸢的春秋在手中转了一道剑花。
弱水从剑身漫出,顺着风与声声的藤蔓绞在一起,再缠上烛荧的火。
黑气在火与水之间缓慢流转,不再溃散,像一道极细的脉,把原本相斥的三种力量连了起来。
“潮音城,听潮音,悟回响,登天梯。”
清鸢的声音穿过狂风,传向整座城。
“天梯不渡成仙,只渡生死。”
随着这一声落下,城外的第一浪开始剧烈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极深的地底往上拱。
百姓们四散逃窜,有人跪倒,有人被浪头扑进巷里。
烛荧抬起头,看见天幕上那半截天梯正在崩解,而它原本连接的地方,露出了一片极广阔的、几乎透明的海面倒影。
“那就是第九浪。”声声说。
它醒了。
一声极沉极远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那蛰伏了千百年的呼吸忽然动了。姜思抓紧了烛荧的衣襟,眼睛直直望着第九浪的方向,嘴唇翕动:
“它醒了。”
那声音与地底的震响叠在一起,仿佛整座潮音城都在重复她的话。
这才是潮音城真正的天梯。
这才是真正的成仙天梯。
它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人们看不见它,只是天地暂且不需要它。
而死之灵没有形状,可它站着的样子,像是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声声朝它走了一步,长发扬起来,发色在灰白与翠绿之间反复明灭,如同一棵正在经历四季的树。
“你认得我。”声声说。
死之灵没有声音。
它只是抬起一只手,极慢地,按在声声的肩上。
黑气顺着那只手漫过去,和声声身上的绿光绞在一起。
黑色与绿色开始相互吸引。
绿色褪去,变得灰白,随后黑白流转生长出绿色。
这才是冥灵木。
冥之死,灵之生。
生与声,生声不息。
此时的烛荧站在三步外,浑身的火还在烧。她看着那团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东西,和另一个灵物合在一起,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陪了她很多年的、她一直害怕的东西,终于离开了。
“它没有伤你。”清鸢走到烛荧身边。
烛荧侧头看她:“我是不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做灾星了?”
清鸢看着她,目光软下来。
她没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伸手,把烛荧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从来都不是。”清鸢说。
烛荧的眼泪骤然掉落下来。
她没去擦,只是把姜思往怀里紧了紧。
烛荧怀里的姜思半睁着眼,像醒着,又像还困在某个很长的梦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清鸢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
那边,黑色与绿色终于融为一体。
声声的长发变成了墨绿,发尾却极白,似雪霜。
她睁开眼,瞳孔里同时映出生机与死气,不显妖异,反而像一片极深的、安静的木林。
“冥灵木……”声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原来这才是我。”
她抬起头,朝清鸢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不掺任何伪装,也不带过去的影子。
“主人,五色土在第九浪下面。”声声说,“它早就醒了,只是在等人把它放出去。”
清鸢握紧了春秋。
天幕上的海面倒影开始下坠,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布,从天上往地面覆盖下来。
潮音城的风忽然停了,所有声音都被抽空,只有第九浪方向,一道接一道的潮声,越来越近,像整座城都在往一个方向奔涌。
“走吧。”清鸢说。
烛荧吸了吸鼻子,火光重新亮起来。
声声站在清鸢另一侧,藤蔓在脚下铺路。
姜思在烛荧怀里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四人朝第九浪走去。
身后,锁妖塔的碎片正一块块从天上落下来,砸进灰蓝色的光里,像旧世界正在死去。
而前面,潮音城最深处的门,正一点一点打开。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看软件,今天才发现上榜了TAT周更新字数有点多,我一定狠狠 。鞭。策。自己更新。感谢收藏!说实话写到这里,感觉都快大结局了……
第36章
声声一路上很兴奋,拉着清鸢讲个不停。
烦的烛荧把姜思丢给声声抱着,翻了个白眼还说:“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她了吗?别来打扰鸢鸢!”
声声敢怒不敢言,抱着姜思就到一边碎碎念去了。
剩下烛荧拉着清鸢的手不放,紧紧贴在一起。
“鸢鸢。”
“怎么了?”清鸢回握住烛荧的手捏了捏,表示安抚。
“鸢鸢。”烛荧什么也没说,还是用脸蹭了蹭清鸢的肩,然后再次喊一遍她的名字。
“怎么了?”清鸢依旧捏了捏烛荧的小手。
“鸢鸢……”烛荧继续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味地唤着清鸢。
清鸢也随着烛荧,她喊一声,她应一声,两人仿佛可以这样走到天荒地老。
然而踏入第九浪的瞬间,清鸢左边一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了。
“烛荧!”
“烛荧”出现了。
在清鸢面前的不远处出现了。
“烛荧!”清鸢快速朝前跑去,伸手,想要抓住烛荧的手——
落空。
“怎么?”挖苦的、熟悉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现在终于学会‘主动’了?”
清鸢怔愣抬眸,眼前的“烛荧”面上毫无半分爱恋,曾经的一切仿佛消失般,只落下恨意。
幻境?还是考验?
清鸢开始思考自己来到了哪里,刚刚在做什么——
空白。
脑海里一片空白。
主动?
她居然会主动牵烛荧吗?
清鸢迟疑了。
“烛荧”的讽意愈发冰冷。
而清鸢呆呆地站在原地,四周是灰白色的风。
一道道风同刀刃一般,刮得她浑身刺痛。那些风又像栅栏,把她圈在一片没有温度的旷野里动弹不得。清鸢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热度,像刚刚从谁的指缝里抽出来。
可她想不起来是谁。
“烛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喊出这个词。
这名字从舌尖滚出来,很自然,很熟捻。
可她不知道烛荧是谁。
“现在终于学会‘主动’了?”
那声音又来了。
清鸢抬头,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红衣猎猎,面容被灰白色的风割得明明灭灭。
清鸢看不清她的五官,却知道她在笑。
“怎么不说话,清鸢?”
清鸢。
她叫清鸢。
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很凉。
“我该……说什么?”
清鸢不解,清鸢犹豫。
“说你想我,说你不能没有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红衣一步一步走来,风在她脚下碎成一片一片,“你以前只会站在原地等。我跑向你,你避开;我抱住你,你推开。现在你居然会主动了——”
“真令人恶心。”
这样的话语从“烛荧”口中说出来,莫名让清鸢右手不自觉抚上胸口。
心很痛。
痛得她刹那间呼吸都停住了。
但清鸢只是望着“烛荧”,什么也不反驳,什么也没有说。
她知道对方在刺她。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以前”是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不舒服。
她中了什么阵法吗?
不然为何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你不信?”
“烛荧”似乎可以感受到清鸢的情绪,似乎知道清鸢对她说的话抱有怀疑,遂停在清鸢三步外,朝她伸手。
那只手很漂亮,指尖燃着一缕极细的火,金红色的。
清鸢下意识想要触碰那道火,但她死死抑制住自己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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