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掌心是温的。
方才那一句“天生一对”说出口后,有什么一直绷在她胸口的东西忽然松了。
清鸢闭了闭眼。
塔顶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比进来时轻了一些,也听见风声从塔外灌进来,带着潮音城远处的喧哗。
那喧哗里没有烛荧的声音。
清鸢知道。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开始在每一片嘈杂里,下意识地去找那一抹熟悉的、滚烫的气息。像是怕她不见了,又像是要确认她还在。
她转身,朝来路走去。
塔顶到塔底的路比上来时更长,脚下每踩一级,都有细微的锁链声从深处回应上来。
可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片鳞。
“我要回去了。”她在心里说。
回到那片喧哗里。
回到烛荧身边。
第34章
塔外,那道身影一直守在门口。
清鸢还没有迈出锁妖塔时就看到了。
两两相望,双双无言。
清鸢沉默,清鸢停顿。
清鸢的心脏跳得很快,清鸢的指尖掐着掌心。
清鸢迈步,清鸢向前。
最后,清鸢唤道:
“烛荧。”
直到两人刚好容下一柄剑的距离,清鸢才停了下来。
“怎么?”烛荧眉目满是掩不住的嘲讽,“接受不了自己是妖的事实了?”
听了这话,清鸢唇微抿,颇为执拗地盯着烛荧。
“这五年,很苦吧。”
不提自己,不回问题,清鸢这样说道。
苦?
烛荧眉目间的微末讽意凝固了。
她会对自己说什么?
——烛荧想过很多句话,也想过很多很多说辞。失望的、开心的、辩解的、懊悔的等等。
但她怎么会对自己说这句?
烛荧挂着的那一缕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了。
苦吗?这何止苦?
“清鸢,”烛荧抬手,破碎的朝暮直指清鸢,“拔剑。”
烛荧眼眸里闪烁的火光狠狠刺痛了清鸢的心。
“善婵真真假假说了那么多,唯有这句,一定是真的——”
烛荧说着说着扯了扯唇。
“杀了我。”
烛荧望着清鸢,神色无悲无喜。
“杀了我。”
她的嘴唇蠕动,清鸢却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为什么要杀了烛荧?
为什么惟有这句话真的不能再真了?
“为什么?”
清鸢不肯,清鸢猛地朝前走了一步,任由朝暮划破她的脖颈。
那道血痕莫名刺痛了二十五岁的烛荧。
“为什么?”烛荧重复了一遍清鸢的问题,心里只觉得好笑,“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是为了十五岁的我,现在杀了最恨你的我,你就可以拥有完好……”
清鸢抬手,指腹将朝暮往下按了按,大片的血开始流出。
“烛荧,望着我,你再说一遍?”
烛荧怔愣。
清鸢食指中指将朝暮夹住,春秋骤然出鞘,刹那间春秋朝暮同时刺穿两人的胸膛。
春秋杀烛荧,朝暮杀清鸢。
剑刃穿过的地方,凉意、温热先后涌上。
清鸢没有低头看。
她能感觉到春秋的另一端正抵在烛荧心口,那么近,那么烫,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着。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一张嘴,血就溢出来。
她只是看着烛荧,一寸也不移开,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看够的,都在这一眼里补回来。
“如果我要杀了你,那我一定也会杀了我自己。”
这样口中不住涌出鲜血的清鸢,望着烛荧温柔地笑了。
她好想伸手抚摸烛荧的脸颊,可是她做不到……
她在星盘看见了烛荧漂泊的十年,看见了烛荧踏遍天上人间为她收集一滴又一滴的弱水本源。
她于她,正是她于她。
爱恨过了时间也许索然无味,那倘若重新唤起那些爱恨呢?
清鸢爱烛荧,烛荧爱清鸢。
她们只是年少不懂爱,不会解释,不愿退让,甚至斤斤计较着得与失。
“烛荧,无论是哪个时候的你,我都接受……”
春秋从清鸢手里滑落,跌在地上。
“烛荧,我爱你。”
此时的烛荧没有应声。
她像被那三个字钉在了原地,眼里的血色一下涌上来,又一下退下去。
朝暮“当”地一声跌在地上,她的肩膀在发抖,那种从骨髓里翻上来的颤抖。
她想说“你疯了”,想骂清鸢为什么总在最后才肯说真话,可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张开手,大步上前把清鸢整个人按进怀里。
下一瞬,锁妖塔的天空被水火照亮。
弱水自她们脚下翻涌而起,和烛荧身上那层赤金色的火焰撞在一处,接着水与火越燃越高。
整片夜空都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深蓝,一半是灼金。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她们散落的发、脸上的血、衣袍的碎片全吹向对方。
弱水,荧惑火……
不,是弱水和朱雀火。
烛荧早就不是荧惑了。
“清鸢。”
烛荧抱住了清鸢。
“我也爱你……”
清鸢还想再说点什么。
她想问那团火还烫不烫,想问你等了多久。
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把脸埋进烛荧的颈窝里,闻她身上灰烬和火焰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听见烛荧说“我也爱你”,声音像从很远的天边传过来,又近得像贴着她的骨头。
她想再回应似的说些什么。
但嘴唇只动了动,便彻底坠进了那片滚烫的、属于烛荧的安静里。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清鸢。”相拥直到两人身上的伤口都止住血开始缓慢修复了,烛荧不肯松手,只是凑近清鸢耳边悄声说道,“你先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先前?”清鸢疑惑。
“对,先前。”烛荧肯定。
“什么话不记得了。”清鸢眼里弥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那我也不说!”烛荧佯装要松开清鸢。
“我爱你。”清鸢将烛荧按了回去。
“我也爱你。”烛荧也笑了。
然而——
“烛荧,声声和姜思呢?”
烛荧脸色僵了。
清鸢察觉到不对,松开烛荧按着她的肩望着她沉了下来的面容。
“怎么了?”
烛荧踌躇。
“鸢鸢,那个……”
烛荧抬眼不肯放过清鸢任何一缕神色变化。
“你说吧。”清鸢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我在听。”
嗯……
烛荧……
三十岁的烛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过二十五岁的自己真是个魔头!
“声声和姜思……被我扔下去了……”
清鸢沉默,清鸢无奈。
“走吧,回去找她们。”
烛荧跟在清鸢身后,理不直气也壮,上前拉着清鸢的衣袖,不,上前直接牵着清鸢的手。
“没事的鸢鸢。”
烛荧弱弱地解释。
“不会有危险的……”
“你还知道什么?”清鸢偏头朝烛荧看去,“除了锁妖塔的妖是你放出去的。”
烛荧顿了顿。
“还知道要想办法集齐五行至宝。”
烛荧低头,一边往前走一边踢着脚底的小石头。
“凡间那些东西说是妖也不算妖,更多的是被那些恶心的东西培育出来的。”
清鸢点头,回想着烛荧记忆里的那些画面,隐隐作呕。
两人沿着天梯裂口一路往下,越接近地面,空气里的腥咸便越重。
等踏回潮音城时,清鸢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白日当空,街道上却比夜里还要混乱。
那些曾经挤在拍卖行外、为五行至宝嘶吼的人,此刻像失了心智般跪在路中央,双手向上抓举着,口中念着“天梯”“成仙”。有人从他们身旁跑过,没有谁多看一眼。更远的巷口,一条人形的鲛影拖着一路水痕,正朝一个瘫坐在地的孩子爬去。
烛荧抬手,一道朱雀火劈过去,鲛人被火墙逼退,转过身对着她们嘶叫。
清鸢看见了它的眼睛——和旧友一样,灰白色的、像被抽走了魂的眼珠。
恨意不是从那里涌出来的,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强行灌进去的。
“这就是你说的,被培育出来的东西?”清鸢问。
烛荧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两人没有恋战。
烛荧烧开一条路,清鸢循着声声微弱的木灵气息,朝最混乱的内城走去。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鲛人从水道和暗巷里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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