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鸢抽剑,剑身上的蓝光被泥土一层一层地剥走,每抽一寸都在暗淡一分。


    被妄念浸透的、认得弱水气息的土,正追着春秋撕咬。


    “烛荧。”清鸢听见了烛荧的呼唤。


    即使清鸢的声音被泥墙和冰幕隔在两边,但烛荧还是听见了那句——


    “荧惑烧的不是水。”


    烛荧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了。


    荧惑之火从来不是凡火。


    它烧的是欲念,是情绪,是人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错认水能冻住火焰的温度,冻不住火焰的本质。


    烛荧松开握着朝暮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荧惑之火从她掌心里重新燃起来。


    火焰向内收拢,一层一层地压缩,从赤红压到深红,从深红压到暗紫,变成了一团安静燃烧的、拳头大小的球,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半寸。


    然后她把那团火按进了面前的错认水里。


    冰幕一开始没有碎。


    但烛荧持续不断地朝错认水里输送着自己的力量。


    她的手臂绷得紧紧的,嘴唇还咬出血了。血珠子渗出来,还没流到下巴就被错认水的寒气冻成了冰珠,啪嗒一声掉在她手背上,又烫又凉。


    整个人脸涨得通红,发丝都映成了紫红色。


    用妄念酿成的酒,用妄念织就的错认水啊……


    随后冰幕正中心出现了一张蜘蛛网似的裂缝,逐渐向外扩散着。整面水墙像是被什么从里往外吸干了力量,一块一块地软下去、化下去,落在地上变成一滩无色的、毫无凉意的液体。


    烛荧收回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紫色的火星,她甩了甩手,把火星甩灭,然后抬头去看清鸢那边——


    清鸢的春秋已经完全被泥土吞进去了。


    烛荧瞳孔皱缩,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清鸢站在原地看似在用力挣扎,实则是任由春秋被泥土吞没。


    一直到春秋剑身的最后一点蓝光在泥墙里熄灭,那瞬间,清鸢骤然松开剑柄,侧身、抬手、五指并拢成掌,一掌拍进泥墙里。


    清鸢眉心正中央的水滴形开始发光。


    泥墙感应到了。


    它不再追着春秋咬,而是全部翻涌过来,朝清鸢的手臂裹去。


    泥土沿着她的指尖往上爬,爬上指节、手背、手腕,每爬一寸都在抽走她皮肤表面的水分,留下干涸的灼痕。清鸢脸色发白、额头一直冒着冷汗,却反而把手臂更深地送进泥墙里,直到整条小臂都被泥土吞没,然后她闭上了眼。


    “你吸我的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泥墙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认。但这里埋着的,不止是我的水。”


    她的五指在泥墙深处攥住了什么。


    硌人的沙砾、一碰就散的粉末。


    刺痛掌心的、温热的。


    ——她攥住的是之前那些碧海遗民被魔纹控制时,从身上散落下来的灰烬。


    那些灰烬混在泥土里,太细了,太碎了,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弱水认得,清鸢也认得。


    那不是骨灰,也不是残烬,那是碧海不该被碾成灰的命。


    “你们把我养大。”


    清鸢睁开眼,湛蓝的光从她眼瞳深处涌出来,是当初弱水选中她时,从碧海深处涌上来的那种光。


    “现在该我护着你们了。”


    那道光从她攥紧的五指之间漏出来。


    光渗进泥土里,渗进那些红褐色的、被妄念浸透的颗粒之间。


    最后整个世界一片白色——


    轩彻回头了。


    “我知道拦不住你们。”


    其实清鸢不解,为什么轩彻看似站在对面,看似无情、无所谓,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陈述一件他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但我的心愿达成了。”


    轩彻释怀地朝头顶望去,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清鸢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帘洞顶端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轩彻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接着,轩彻张开双臂,身躯就像清鸢见到的母亲,就像烛荧见到的朔玉和婉今那样开始逐渐变透明。


    残魂?


    神识?


    还是一缕记忆?


    错认水所在的帘洞开始颤动,碎石纷纷落下,溅起一阵阵土灰。


    “清鸢,烛荧。”


    轩彻望向她们二人,目光落在二人不知什么时候牵上的手。


    “青雀城早就被放弃了。”


    “婉今一死,朔玉献祭,早就是躯壳了。”


    烛荧惊异地朝轩彻望去。


    他却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说。


    “继续往前吧,未来的道路会给你们答案。”


    最终轩彻的身影散做了点点星光,在空中炸开,随后飘落、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后整个地下的震颤越来越剧烈。


    烛荧扭头望向清鸢,清鸢仍然注视着轩彻消散的地方,注视着他最后望向的头顶。


    “鸢鸢,我们是不是要赶紧……”


    “等等。”


    清鸢松开烛荧的手,朝洞里面走去,停在了轩彻消失的地方。


    接着她抬头,模仿着轩彻的动作、角度——


    一株还在休眠期的杜若。


    不对。


    杜若身后还有一个凡间用来盛酒的罐子。


    “烛荧,你能把这株杜若和身后的酒罐子都收进储物袋吗?”


    “可以。”烛荧走上前,右手牵住清鸢,左手食指中指并扣向上指去。


    “鸢鸢……”


    杜若和那罐子停在半空忽然不动了。


    “我没有储物袋……”


    清鸢立刻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摸出一个,将其打开,对准空中的杜若和酒罐子。


    接着烛荧运用仙力把这两样物品放入清鸢手上的储物袋中。


    “鸢鸢,我们得赶紧出去了。”


    “好。”


    两人沿着来时路朝外跑去。


    矿洞错综复杂,两人还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也不敢轻易破土而出。


    赶路时烛荧提起了被她们一直忽略的问题。


    “鸢鸢,所以矿洞里的危险,是我们遇到的那些吗?”


    “还有,开石大赛找的石头,就是弱水源石吗?”


    接着,两人在第一个矿洞空间那里,被“人”拦住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收束一下就好啦!买了个新键盘可能会敲错字诶,我将打开段评!还有还有 是不是前面要修一下 深夜自己看的时候觉得写的好乱 我需要思考一下 有没有建议!哦对,加的是后面内容,第一次发布发现自己少了200字


    第17章


    那应该称不上人。


    青灰色的皮毛,长着牛角的脑袋。


    望见清鸢烛荧的瞬间,这妖物就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又细又尖的,像有一根针猛地扎进耳膜,还搅得人头皮发麻、阵阵眩晕。


    叫声不休,它就这样拖着身子、召唤出数条泥浆朝两人冲了上来。


    清鸢甚至能够望见,妖物过长的指甲缝里,夹杂着温热的血。接着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一开始,烛荧说的“气息纯净”的人、没有异样的人。


    ——都被眼前这个妖物吞噬了吗?


    然后两人对视,无需言语,下一瞬同时弹射起步,一左一右地朝那妖物包夹过去。


    春秋剑射出一道横斩,剑刃在泥浆表面削过,带起一道极薄的湛蓝光弧。妖物直接用手臂格挡,发出“当”的一声,冒着水汽。


    烛荧接着从另一侧切入,朝暮剑裹着荧惑之火直刺,一剑贯穿妖物脚底的两条泥触,荧惑趁此顺着泥浆往上烧,烧得妖物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换。”清鸢落地,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人错身交换位置。


    “左肋!”烛荧喊道。


    春秋刺入,蓝光在泥浆内部炸开。


    “右足!”


    烛荧的火焰已经缠了上去。


    红蓝剑光交织、分离、又交织。朝暮善刺,春秋善斩,一刺一斩之间,节奏越来越快,间隙越来越短,速度快得让两柄本命剑以及握住它们的主人在空中只剩残影。


    到后来,烛荧刚收剑,清鸢的剑锋已经补上了她退开的那道空隙;清鸢刚闪避,烛荧的火已经烧到了她身后袭来的泥触。


    整场战斗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只有剑光、火焰、泥浆飞溅和两道穿梭其间的身影。


    一红一蓝,像从前红鸾秘境里,那片被夕阳点燃的羽毛,再次掠过天际。


    “犀渠。”


    最后清鸢落地,冷冷注视着鲜血直涌、倒在地上无声喘息的妖物,唤出了它的名字。


    “是那个吃人的‘犀渠’吗?”烛荧惊讶,“不是早就被抓起来,一直关在锁妖塔里吗?”


    清鸢也不知道,此时矿洞的震颤更剧烈了,后面的通道已经碎了,正快速朝两人吞噬而来。


    “先走。”


    “好。”


    越临近洞口,越能感受到一股热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