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几人正在焦急商议应该如何是好,那边忽然听见花满楼一阵猛咳,众人刚回头去看,只见花满楼猛一偏头,竟吐出一口血来。


    司空摘星忙拿过条帕子为花满楼擦着嘴角的血,但六公子毕竟不是江湖中人,见花满楼吐血,一时更加心急,定睛一看,花满楼呕出的血竟是紫黑色,更是紧张,几步拉过沈半夏,指着地上的血迹问道,“你不是说鸪鵗并非毒物吗?为何楼儿会吐血?还是如此颜色的血?”


    沈半夏将他的手甩开,上前几步,为花满楼搭脉,而后道,“他的确并非中毒。”


    六公子道,“若非中毒,为何……”


    “因他此时咳出的,是他脏腑的淤血。”


    “脏腑淤血?”宋秋雁不懂。


    沈半夏示意司空摘星按好花满楼,而后拿出银针为他又施了三针,才道,“这鸪鵗功效太过霸道,如今花满楼经脉已损,加之他曾肺经受损并未彻底痊愈,脏腑本就太弱,经这几日剧痛折磨,已是经脉不畅,脏腑之中已有淤血。如今我只能为他施针而促使血脉通畅些,但……”


    六公子道,“你有话不妨直言。”


    沈半夏道,“但我此前估计花满楼还能撑三日,只怕还是乐观了。花满楼若想活命,就只看今明两日,陆小凤能否赶得回来了。”


    今明两日,花满楼的性命都只在今明两日之间。


    众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秋雁上前道,“须知尸骨山乃是在岭南,距离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十日八日,陆小凤才离开不到三日,就算是他会飞天遁地,今明两日也是回不来的啊!”


    宋秋雁心中焦急,语气之中就难免多了几分冲劲,但沈半夏此时全副心思尽在花满楼身上,所以也无暇与她计较,只是对六公子道,“你随我来,我为他配些药来止痛,至于他性命是死是活,一切都只看陆小凤能否赶得回来了。”说罢带着六公子出门去了,宋秋雁回头看着李长风,李长风却也只是摇了摇头,别无他法。


    司空摘星长叹一口气,转身出门在院中一处阴凉处坐下,心中焦虑且颇有些感慨。花满楼,这一年他与陆小凤都经历过怎样的生死艰难,江湖上所传言的,恐怕不及他二人真实经历过的万分之一。那么多的险阻他们也都熬了过来,实在没有道理,在所有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之时,他却等不及陆小凤来救他啊。


    等。


    没有等过的人不会明白等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尤其是当你等的那人,与人生死攸关,那如此这般的等待,每一寸光阴流过,都如同钝锯在人心上拉扯,每一寸的光阴,都是生平最大的煎熬。屋里屋外的所有人,都万分焦急地只等陆小凤回来。


    司空摘星靠在房门口,看着屋中不断忙碌的几人暗自出神,他是神偷,他是个江湖中人,他并非医师大夫,但仅凭他在江湖中行走的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他也很清楚,花满楼快不行了。


    沈半夏说花满楼最多还能在挨两日光景,可在这忙碌与煎熬之中,今日,就已是第二日了。


    起初花满楼还会因为疼痛而哀嚎,后来只有呻吟,而如今,他却是连一声也发不出来了。


    起初,他与李长风合力点了花满楼的穴道,不过几个时辰,花满楼便自行将穴道冲开,而如今,花满楼却再也不用谁来点他穴道了,因他只安静地躺在床上,已是气若游丝,根本没有气力再去挣扎半分。即便是痛,还是一样的痛,但花满楼只能无助地,逆来顺受地忍着。


    所谓,油尽灯枯。


    司空摘星心里只觉急躁,但屋中宋秋雁那丫头早已与沈半夏开始有的没的争吵几句,此时他们几个男子若是也沉不住气,只怕不等陆小凤回来,他们便已经自乱了阵脚。


    司空摘星正着急地连连挠头,就听到宋秋雁一声惊呼,司空摘星连忙跑过去看,只见花满楼微微偏过脑袋,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花满楼!”司空摘星上前几步,他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如此这般地吐血,花满楼几乎是全然不停地呕出鲜血,沈半夏拿出三根银针,同时插入花满楼心口,六公子在一旁紧紧抱着花满楼,被吓的瞪大了双眼,脸色煞白。至于宋秋雁,手忙脚乱地为花满楼擦着口边的血,起先是用帕子,可帕子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于是索性丢掉了帕子,双手齐用,去帮花满楼擦掉口边的血迹,那感觉,仿佛就像是她能将血迹擦干净,她就能够安慰自己,说花满楼已经没事了一般。


    “楼儿!”六公子大叫一声,而后转向沈半夏,命令道,“你在做什么,救他,救救他啊!”


    但沈半夏却是最终放开了手,垂下了头,一言不发。门外的太医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进来,快步走到花满楼身边,见到花满楼还在止不住地吐血,就已经脸色大变,为他搭了脉,太医紧紧皱眉,摇了摇头,道,“六公子,诸位,花公子这些天来强忍心痛强行运功,如今他已是元神涣散,方才将这些天来强行压制的瘀血呕了出来,恕老夫直言,花公子此时已是药石无灵,与其要他再这般痛苦下去,倒不如……”


    六公子冷声道,“不如什么?”


    太医犹疑片刻,终于还是沈半夏道,“不如由你们这些江湖中人动手,给他一个痛快。”


    “不行!”六公子未等沈半夏将话说完,就厉声打断她道,“绝对不行!楼儿不会死,楼儿不会死的!”六公子说着将花满楼紧紧抱在怀中,像是他若是稍稍松开了手,花满楼便会被谁夺去一般。


    “太医大人,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好吗?”六公子不复方才的暴戾,转而苦苦哀求道,“沈半夏,沈姑娘,你爷爷是天下第一的神医,你一定会医好花满楼的,对不对,你救他,不论你用什么法子,让他等到陆大哥回来,我余生做牛做马也会感激你的!”


    面对六公子的哀求,太医和沈半夏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六公子左右看看,终于决然道,“你们都不救他,都不救他了。没关系,楼儿,六哥带你去岭南,六哥带你去找陆大哥,不对,是六哥带你去那怪山中去找那怪草给你医病!”六公子说着抱过花满楼的肩头就要起身,奈何他此番拉扯,花满楼又是呕出一大口血来。


    众人都正欲过来制止他此时近乎癫狂的行为,就听得门外一人怒喝道,“都让开!”


    众人都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何事,就只觉一人衣袂从身边擦过,一个人影已闪了进来。


    “陆小凤!”


    一群人中司空摘星与李长风的武功最高,目力最好,尽管陆小凤是用尽了彩凤双飞的绝学飘然而入,他二人仍是看清了来者何人。


    陆小凤落在花满楼的床边,接连两掌分别拍在六公子的左右双肩之上,六公子吃痛,手上一松,陆小凤顺势将他后领一提,将他提了起来,甩在一边,与此同时,他身形一转,坐在花满楼身后,将花满楼搂进怀中。


    “都出去!”陆小凤低喝一声,司空摘星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招呼所有人立刻离开,待到李长风拉着六公子最后一个走出房间,陆小凤掌上运功,抬手一挥,掌风便将房门关上。


    “花满楼!”陆小凤唤了一声,花满楼转过头又呕出一口鲜血。陆小凤不敢丝毫耽搁,从怀中取出一把乌黑得有如泼墨一般的草叶,低头咬下一口,在口中嚼了嚼,便吻上了花满楼的唇。


    花满楼口中尽是浓浓的血腥味,陆小凤心中更是一阵心疼,只想着快些将口中的萆荔送入花满楼口中,为他解除了痛苦才好。但却万万没想到,花满楼忽然抬手攀在他胸前,将他用力推开。


    此时的花满楼早已没有丝毫力气,所谓推,也不过只是个动作而已,并没有任何力道,但陆小凤却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只得松开了一些怀抱,离开了他的唇。


    “花满楼?”陆小凤不解。只见花满楼紧咬着牙,双手撑在他胸前,拉开了一些同他的距离,而后挣扎着睁开了眼。


    陆小凤一时怔住,甚至仿佛连呼吸都要静止。


    “人生总该是有些遗憾的。无法看看你,就是我最大的遗憾。”


    花满楼曾经对陆小凤如此说。


    而此时,花满楼在生死边缘,还拼着最后一口气力,也正是为了要看陆小凤一眼。


    花满楼吃力地撑着身子,微微眯着眼,脸上尽是痛苦难当的神色,可眼中却盈满真挚与柔波。


    陆小凤不敢打扰,只将一只手牢牢护在他后心,一边撑着他的身子,一边渡些真气给他。


    花满楼眼神温柔地仔细打量着他,陆小凤甚至能够感受到他那温暖的目光经过了他的眉眼,鼻梁,胡子,嘴巴,还有耳畔与下颌线。


    这一刻究竟有多久,陆小凤不知道,但他直至今日才明白了所谓一眼万年是怎样的感触。陆小凤清楚,花满楼只有服下萆荔才能止住心痛,可若是服下了萆荔,他便再也看不到。所以,即便他已意识迷离,他仍要在服下萆荔之前,先看一眼陆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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