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道,“陆小凤,你起来,我还有话没对你说完。曾经的我总是觉得你很强,你聪明、机警,武功盖世,我总觉得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正因如此,你如今竟这样离开我,我才真的知道心痛二字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世人皆知花满楼是个温润儒雅的公子哥,可只有你见过我发火、任性、闹脾气的样子。也许当世人知道花满楼也不过是个这般寻常的男子时,他们也就只会当我是个红尘中的寻常瞎子,然而,你却依然将这样寻常的我视若珍宝。”
“可是陆小凤,我就是这般淡然宁静地过活了这么些年,连我自己都要以为我当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不将凡尘俗世挂在心头的恬淡之人时,是你,是你一次次惹我生气,逗我开心,让我知道并非在这红尘之中冷眼旁观便是最大的安稳与幸福。是你让我在你面前一点一滴地敞开心扉,是你让我认识到一个更加真实的自己,也是你一次又一次包容我的脾气,尊重我的选择。那个温润儒雅的花满楼已经被我忘记了,我现在只是这个满身凡俗气的花满楼,可如今,你居然丢下我先走了,我想问问你,我被你一手惯出来的那些毛病,除了你,我哪里还能找到能够包容它们的人?”
花满楼红了眼眶,眨眼之间,有什么从眼角滑落。花满楼仓皇地抬手抹了一把脸,笑道,“还好你没看到此刻的我,否则你一定很失望吧。你应该还是更喜欢那个天天同你吵嘴的花满楼。连我也对自己很失望,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流泪是在何时,再多的苦难我也都习惯了独自忍耐,可是,这一次,似乎忍不了……”
花满楼搂着陆小凤痴痴地说着,他们相处的日子里,从来都是陆小凤逗他说话,他从来都是听得多,说得少的那个。可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原来他竟有这么多话想说给陆小凤听,陆小凤也终于不再和他吵嘴,而是安静地听着。花满楼从小时候的经历讲起,讲到盲了双眼,讲到与陆小凤的初相识,讲到一个人搬去了百花楼,讲到陆小凤偶尔会去他那儿讨酒喝……
花满楼喃喃地讲着,与其说是想将给陆小凤听,倒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他是在叮嘱自己这些过往,叮嘱自己千万,万万不可将它们忘记。
“陆小凤,我从来不是轻言爱恨之人,很多话我不对外人说,是因我说了他们也不懂。很多话我不对你说,是因我知道即便我不说,你也都懂。我从不在外人面前软弱、叫苦,是因即便我叫苦,能帮我的,也只有我自己。我从不在你面前软弱、叫苦,只是,怕你心疼。”
“但是,陆小凤,今日我却有一句太过软弱的话要对你说,你要务必听好。陆小凤,若有来生,请你照顾我。”
转眼之间,天已黑透,花满楼一动不动,他没打算去生些篝火,更没打算将陆小凤葬了,只是若无其事地,和陆小凤继续聊着天,除了偶尔落下一滴泪,一切都看起来并无不妥。
一宿过去,花满楼感到日出后山间的温暖,还有晨露的湿气,花满楼说了一宿,早已声音沙哑,说不出话,就只呆呆地坐着,一手扶着陆小凤的肩,另一手抚着他的脸。
花满楼暗自出神,竟听得怀中人一阵猛咳,花满楼被猛然惊醒,先是狠狠吓了一跳,而后立刻伸手去探陆小凤鼻息。
“陆……陆小凤?!”花满楼惊得说不出第二句话。
陆小凤“咳咳咳”地上气不接下气,花满楼也顾不得其他,先将人扶了起来帮他顺着背。
陆小凤勉强顺过了气,左右看了看,问道,“花满楼,你就一夜都坐在这里?”
花满楼先是愣了愣,而后一把将他狠狠推开,怒道,“陆小凤!你开什么玩笑!”
陆小凤被花满楼推的跌落在一边,莫名其妙地爬起来,抓了抓脑袋,道,“我哪里开玩笑了,我也以为我死了。”
花满楼听他说得真切,倒也不像在诳他,正要再问,就听陆小凤又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莫非我算错了日子,黄泉辇今日才到?”
黄泉辇……
花满楼蹙眉细想,随即起身将陆小凤拉了起来,道,“你先随我来!”
陆小凤被他一路拉扯着赶回了客栈,一进房门,花满楼就扑到衣柜中一通翻找。
陆小凤在他身后拍拍他肩膀,问道,“我说,当下的问题是我到底还死不死了吧?你都不关心关心我,找什么呢这是?”
花满楼没理他,而是拉扯出他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锦囊,道,“我从药庐离开时,沈先生将这锦囊交给了我,说是若你死了,就将这信烧了给你,也算相识一场的问候。”
陆小凤挑眉,不懂这死老头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便将锦囊接过打开,里面厚厚实实地叠了好几张信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陆小鸡,死过一次的滋味可还好受?老头子跟你们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太过当真。魏小莹那黄泉辇虽然厉害,老夫的锁心散却比她那破毒药不知好过多少倍,锁心散只需血脉互通也可变毒为药。二人交合自然可解毒,但推宫换血血脉互通同样可解毒。所谓唯有精血互通方可解毒,那原本都是老夫骗你们玩儿的!
所以,既然你已为花七推宫换血,你二人身上的所有毒都自然可解,再无性命之忧。当然,既然老夫扯了谎,那便得下几分功夫,于是喂你吃了假死药,使你十五日后龟息假死,十二时辰之后,药效自然可解。
老夫的锁心散是为考验花七对你的真心而下,后为考验你对花七的情谊而解。你可莫要说老夫亏待你,这假死药虽然令你龟息,但却五感尽在,花七那小子平日里固执,你若死了,他定会说些心里话与你听的。莫要太感谢我!
还有,若是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当日选择,想与花七成了好事,记得回来找我,我这儿可有千百种法子,包叫他对你千依百顺,热情如火!
沈草乌。”
“老不正经的老混蛋!”陆小凤骂了一句,一把将几页信纸草草揉了狠狠扔在地上。
沈草乌的信,陆小凤是越看越气,恨不得即刻动身回川西,一把火烧了他的药园子,将他,哦对,还有他那亦正亦邪的怪孙女一起,倒吊起来打!
花满楼不明究竟发生何事,上前几步将被陆小凤扔掉的信捡了起来,把纸展平了细细摩挲着。沈草乌一生只写药方,字迹本就潦草不清,加之信纸被陆小凤狠狠揉过,所以更难辨认。尽管如此,花满楼还是大致了解了沈草乌所言何事,越往后面,花满楼的脸越红,直到约莫着读完了所有,花满楼只觉得耳根子烫得几乎要着了起来。
陆小凤死过反生,也还没回过劲儿来,偏过头看到花满楼蹲在地上的背影,只看得到两只红得要滴血的耳朵,便走过去弯下腰,道,“花满楼……”
陆小凤本打算是将人先扶起来,可还未触到花满楼,花满楼就猛然一让,噌一下站起身子,怒道,“陆小凤!你……”
陆小凤挑着一边眉毛不知他这一个“你”字后面还堵住了多少话,只觉得这一个字简直憋得花满楼几乎浑身颤抖。
“我如何?”陆小凤不解。
花满楼终于也是恨恨地把信纸揉了丢在地上,气鼓鼓地走到了床边坐下。
陆小凤挠了挠头,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人心思,也不上前去打扰,而是拉了凳子在他对面几步之外处坐下,道,“怎么着,我活过来了还生气,那是否还真得我死了你才乐意啊?”
“胡说八道!”花满楼骂道。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花满楼低着头,没答,陆小凤道,“你又想说,‘陆小凤,你开什么玩笑’,对不对?”
花满楼依旧没答。陆小凤笑意更浓,道,“不过你没说,只因你明白,这次可不是我开玩笑。”陆小凤摆出一脸无辜,道,“这是沈老头和咱们俩人开了个玩笑,你可不能耍赖,要怪你就怪他。刚好我也准备找他算账,不如等此次事情结束了,你陪我一起去川西,咱们新仇旧恨一起和他算个清楚,好好教训教训他!”
花满楼无奈道,“沈先生救了我的性命,我为何找他算账?”
陆小凤抱起手,饶有兴致道,“花满楼,我发现你这人就是严于律我陆小凤,宽于律这天下人!这个死老头让我莫名奇妙死了一遭,如此将我好好戏耍一番,我不教训他教训谁?还有,你得讲道理,给你推宫换血的人是我,救你一命的也是我,关他什么事?他的血能帮你解毒吗?”
花满楼不理他的长篇大论,兀自安静地坐着,若有所思。
陆小凤道,“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别扭的是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听到就听到了,早晚都是要听到的。你现在身体里都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也别想着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了。所以呢,那些话你早晚也是要对我说的,迟早的事罢了。”
花满楼抬头冷冷留下句,“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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