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天以来,陆小凤为了花满楼的病情日夜担忧,如今有人如此开导他,他竟一时有些脱力。毕竟花满楼最亲的人在这里,有人同他一样,担心花满楼,照顾花满楼,他心中绷着的那口气也总算能稍微顺一顺了。
陆小凤道,“今日将沉香给花满楼入了药,花伯父他……”
六公子在花满楼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道,“放心,在父亲心中,楼儿永远是最重要的。没任何事情重要得过楼儿的性命。只要让楼儿活下去,其他事情都以后再说。”六公子又道,“他此次受伤,就算你不说,花家也已略知一二。两日前,长白金家的金满堂亲自来了花家,说要向父亲请罪。他将金倩柔毒害楼儿的事情说了,还亲自带来了圣龙涎香以表歉意。”
“圣龙涎香如今已在花家?”陆小凤惊诧道。也是,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金满堂自然是要给花家一个说法的,如此一来,不只是金满堂,想必是整个金家,都会为了不和花家结怨而同意交出圣龙涎香的。
六公子道,“是。父亲接受了他的道歉和圣龙涎香,父亲很是担心楼儿的情况,但听金伯父说你早已带着他求医去了,便没再追问下去。对了,金伯父还带来一样东西,说要花家转交给你,可我这次走得实在匆忙,忘记带来了。”
“什么?”
“休书。”六公子答道,“金伯父说他将金倩柔家法惩治之后,关进了别苑中禁足,并亲自拟好了休书送了过来,因为不知你们究竟人在何处,所以便先在花家放着,只等你签字便可。”
休书……
陆小凤叹口气,若非六僮说起,他竟已全然忘了还有这回事情,也全然忘了他已是成了亲,有家室之人了。只是,他如今是万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了,“我与金倩柔无论如何,夫妻之名已尽,但我现下实在无暇顾及这些,休书就在花家放着也好,省得我一路奔波再弄丢了。”
六公子看看陆小凤,又看看花满楼,又看看陆小凤,才道,“陆大哥,虽然你年纪比我大,江湖资历也比我老,但我还是要说,你不该和金小姐成亲的。”
陆小凤与金倩柔的婚事,从头到尾,陆小凤都觉得不该,只是原以为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如今看来,又似乎不是这一句“身不由己”便能推卸的责任。
六公子接着道,“我所言,你不该与金小姐成亲,不是出于江湖道义或者其他什么,而是出于你的本心。”
他说到这里,陆小凤已经明白了他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六公子道,“你对楼儿的情谊,我是看得出来的。至于楼儿对你的心,想必你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既然如此,不论出于何种理由,你都不该同金小姐成亲,对吗?”
陆小凤紧咬着牙,一言不发。
六公子道,“你知道吗,当时我并不知道楼儿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但当我听闻江湖上说,陆小凤要与金家大小姐成亲,我便已知,你已将楼儿伤得透透的了。”
“我……”陆小凤还欲再说,沈半夏推门进来,道,“药我已经调好了。”
六公子迎上前来道,“有劳半夏姑娘。”
沈半夏却微微一让,让过了六公子,来到陆小凤面前,道,“你快喂他喝了吧。”
陆小凤无暇再去想那些儿女私情,接过药碗在花满楼身边坐下,一手扶起花满楼,一手将药碗送到他口边。
“住手!”
忽然一把声音在门外乍响,一位白发老者风尘仆仆冲了进来,众人都还未及反应过来,老者已经冲到陆小凤身前,一把打翻了药碗。
“沈先生?”陆小凤诧异道。
沈草乌满面风霜,衣衫破旧,胡子眉毛几乎乱成一团,陆小凤也是看了他几眼之后才认出他来。
“胡闹!胡闹胡闹胡闹!”沈草乌一把抓住陆小凤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推向一旁。沈草乌在花满楼床边坐下,伸手在花满楼腕上搭了片刻,扯过身上的布包,一次捏出三支银针,同时扎入花满楼心口。
六公子见不知从何处跑来一个疯癫老头,闯进屋来不仅打翻了珍贵的千年沉香,还如此草率地为花满楼施针,自然又急又气,正欲上前制止,就被陆小凤抬手挡住。他转头去看,只见陆小凤仍紧紧盯着花满楼,但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打扰。
沈草乌在花满楼心口又扎进三支银针,才抬头对陆小凤道,“千年沉香,就是给你如此浪费的吗?!”
陆小凤道,“只要能救他一命,任何法子都得试试!”
“混账!”沈草乌骂道,“你这哪里是在救他,你险些亲手就杀了他!”
“杀了他?”陆小凤惊异道,但很快,便立刻转头看向沈半夏。
沈半夏垂着头不看他,却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沈半夏!”沈草乌怒道,“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沈半夏又退了两步,依然不语。沈草乌恨恨叹了一口气,道,“我原本打算去西域采买些稀有之药回来,哪想半路上听人说花满楼身中奇毒被陆小凤带去川西求医,这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没想到,还是差点晚了一步。”
“沈老头!啊不对,是沈先生,”陆小凤上前道,“半夏姑娘说千年沉香有助于花满楼的病情,莫非……”
“这死丫头随我!医人害人全凭一念之间。”沈草乌打断他道,“虽我不知她与你二人之间有何过节,但方才我刚走到门外,便已闻见一阵奇香,我猜想该不会你们这些小子胡闹,以千年沉香入药来医治花满楼,便立刻赶来。还好赶得及,你可知,千年沉香虽为旷世奇珍,关键时刻可起死回生。但若此时给花满楼服用,只怕登时暴毙啊!”
登时暴毙?!
陆小凤回头瞪了一眼沈半夏,沈草乌解释道,“千年沉香于寻常病人而言,是救命之良药,但于花满楼而言,却是致命的死药!沉香,中气虚,气不归元者忌之,心经有实邪者忌之,尤其是阴亏火旺、气虚下陷者,切勿沾唇。以花七如今情形,千年沉香,沾唇即死!”
“半夏姑娘,你!”六公子回头怒视沈半夏,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沈半夏忽然仰起头等着陆小凤道,“没错,我就是要他死啊!你们都说我爷爷沈草乌是半药半毒,却不知半夏与草乌一样,既是药材也是剧毒!是花满楼自己傻,明明可以救自己一命却不知为何,宁可死也不愿活。既然如此,我来成全他好了。我就是要陆小凤亲自喂他喝下千年沉香,我就是要陆小凤亲手杀死花满楼!花满楼反正活不了了,那就不能让陆小凤好过,我要他亲手杀了花满楼,我要他愧疚一辈子!”
“住口!”沈草乌喝道,“你立刻滚出去!等我有空了再收拾你!”
沈半夏被沈草乌吼了一通,委屈的眼泪盈满眼眶,恨恨地看了屋里所有人一眼,抹了一把眼泪就跑走了。
“沈先生,”陆小凤道,“她方才说花满楼明明可以救自己一命,是什么意思?”
沈草乌紧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六公子,道,“他是何人?”
陆小凤道,“这位是花家六公子,花满楼的六哥。因为半夏姑娘说要千年沉香入药,所以他连夜从花家给花满楼送药的。”
沈草乌道,“你是六僮?”
六公子行礼道,“花家六僮见过前辈。”
沈草乌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老花头教出来的儿子果然个个都死板的很,没意思。”
六公子本想还口,但见陆小凤冲他摇了摇头,便忍了这口气,没再多说。
陆小凤急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我呢!”
沈草乌摇摇头,道,“告诉你也可以。不过我不希望闲杂人等在场。”
六公子实在忍无可忍,气得瞪圆了一双大眼睛,但最终只是冷声道,“既然如此,晚辈先行告退。”说罢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陆小凤道,“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沈草乌点点头,道,“这件事,我以为花七会告诉你的……不过万幸,总算还来得及。我以六支银针封了他心口的六道大脉,护住他六腑,可令他血脉迟缓进入类似归息境界。但想必你已知,黄泉辇最多撑不过半月,今日是?”
陆小凤呢喃道,“第十三日。”
沈草乌道,“那就还有两日。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花七是生是死,就交由你在两日之内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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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锁心散
- 锁心散
两日。
陆小凤不明白沈草乌为何如此说。如今花满楼危在旦夕,若真有能救他的法子,莫要说是两日,就是一刻陆小凤也不敢耽搁。只是,沈草乌难得如此忧心忡忡的样子,这让陆小凤心中很是不安。
陆小凤道,“不知你所谓救他的方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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