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村的夜很寂静,但不似山中那死一般的绝对无声,而是间或有几声虫鸣,衬得更加空幽。陆小凤一直没有开口,三人僵持了半晌,李长风终于道,“陆兄,我……”
“陆小凤。”李长风的话被宋秋雁打断,道,“这件事都是我的错,长风哥哥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宋秋雁说着,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然而双膝还未着地,陆小凤伸出右脚在她膝下轻轻一垫,向上一抬,宋秋雁便被这力道抬起,重新站了起来。
李长风扶住宋秋雁,道,“陆兄……”
陆小凤对宋秋雁道,“你这一跪,陆某不受。你若真要道歉,等花满楼醒来,你和他去说。此时我叫你们来,只是想知道你们究竟是谁,要置花满楼于死地,究竟为何?”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宋秋雁抬头看了看李长风,终于道,“我是奉命来取花满楼性命,长风哥哥与此事无关。”
陆小凤摸摸胡子,道,“哦?奉命?奉谁之命?”
宋秋雁顿了顿,答道,“恩师之命。”
据宋秋雁所言,远在西北塞外,有一个神秘组织,类似中原武林派系,却没人知道它的总坛在哪,也没人知道那里有多少人。
陆小凤道,“你口中的恩师既然如此神秘,那你可见过其人?知道其姓名?”
宋秋雁道,“师父名叫魏重阳。她我自然是见过的,但师父常年以黑纱蒙面,一袭黑衣,我并不知她真实面貌,只是,看眼角眉梢间,应是位绝色美人。”
陆小凤奇道,“你师父是女子?”
宋秋雁答道,“是,师父约莫年有五十,我从小便被她收养,她偶尔会拿些吃食和银两给我,而后会有人来教我武功,给我些江湖任务,若我完成了任务,她会再送些银两过来。”
陆小凤沉思,这方式,倒是与乱世江湖中的那些暗杀组织没什么区别。于是道,“所以你的武功并非由她所教。”
宋秋雁又道,“是,我只知道师父有很多弟子都如我一样,受她养育之恩,为她卖命,但功夫却没什么人是受她教导,所以同为她的弟子,武功门路也不是一脉,即便同门相遇,也无法彼此相认。除了……”
陆小凤道,“除了?”
“除了我。”李长风道。“我的武功乃是魏重阳亲自传授。”
宋秋雁看了看李长风,李长风接着道,“并且,我是她唯一的男弟子。”
陆小凤道,“她收的都是女弟子?”
李长风苦笑,道,“没错。”
相比宋秋雁<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的身份,李长风的过往更令陆小凤唏嘘。李长风祖辈在西域经商,日子过得也算风光,他年幼时,西域连年大旱,一些牧民落草为寇,集结起来打劫来往商队。李长风的父亲和叔伯在一次商贸中遭遇劫匪,客死他乡,留下李长风和母亲这孤儿寡母。母亲常年体弱,经此剧变更是一病不起,在年幼的李长风走投无路,去市镇上给母亲讨饭时,遇上了一袭黑衣的魏重阳,从此被收为徒,被她留在身边教养。
陆小凤听到这里,道,“但我为何觉得你的目的,并非是取我二人性命?”李长风虽从一开始便是刻意接近他和花满楼,但这些天相处下来,李长风眼中的真挚也绝非是假。这一点陆小凤看得通透。
李长风点头道,“陆兄所言不假。我不过是进山拿血檀。”
陆小凤道,“用以医治你卧病在床的母亲?”
李长风摇头苦笑,道,“是啊,师父是这么说的。”
陆小凤皱眉,道,“师父说?”
李长风道,“自我追随师父,她便将我母亲送走,说是送去医病,儿时的我是相信了的。但后来长大了,便懂得,母亲早已离开人世了。”
“长风哥哥……你……”宋秋雁显然对李长风的这番话十分震惊。
李长风深呼口气,道,“师父也只是不想让我难过而已。她将母亲已经妥善安葬,每年清明还会前往探望。后来我曾偷偷跟过去,所以即便我早就知道,也从未说过。只是,这次师父忽然将我母亲作为理由,让我来中原,说务必拿到血檀,我心中就颇有些疑虑,直到来到中原,听说你和花满楼要找药,我便猜到了几分。”
宋秋雁道,“长风哥哥自小善良,性情温和,师父待他也如生身母亲,从未令他办过任何有违道义之事。因此这次师父派他来,无非是以血檀为名,希望他能阻拦你们拿到血檀。但长风哥哥出发后,师父仍然担心他无法完成任务,于是让我尾随而至,杀……杀掉花满楼。”
陆小凤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人都说亲娘不及养娘大,这个所谓魏重阳,倒还真是挺了解李长风的。这一路上,李长风若真想杀花满楼,实在有太多机会动手,虽不说定能成功,但以他的武功,也绝非全无可能。倒是他们一直忽略了宋秋雁,虽然一开始确有提防之心,但一来她伪装成内力全无,二来这一路太过凶险,渐渐也顾及不上,反倒给了这小妮子可乘之机。
陆小凤道,“想必你这隐藏内力的功夫,也是来自西域了,在中原我还真未见过这样的本事。”
宋秋雁道,“是一位游方道人教给我的。”
陆小凤道,“那你为何到了九尾狐那里才动手?这一路走来,能动手的机会可是很多。”陆小凤这一问,实际上是明知故问。
宋秋雁迟疑了片刻,道,“因为……我见长风哥哥确实把你和花满楼当朋友,所以有好几次机会出手我都放弃了,尤其是当花满楼义无反顾地救了长风哥哥的命,我更是下不了手。可是,九尾狐那里是最后一峰,若是再不动手就真的再无机会,所以才……”
陆小凤道,“那现在呢?你还想杀花满楼么?”上一问是为了这一问。
宋秋雁摇摇头,李长风抢道,“陆兄,请你不要为难秋雁,若是要追究,我愿代她一力承担。”
陆小凤淡淡地笑笑,道,“若我真要追究,我就不会让你们再近花满楼的身。若花满楼真要追究,他也就不是花满楼了。”
李长风和宋秋雁一时间无言以对,陆小凤上前拍拍李长风的肩,道,“好了,时辰太晚了,早些休息吧。”
翌日清晨,村长命人送了鸡汤过来,花满楼醒来,陆小凤给他盛了一碗,端给他静静看他喝,什么也没说。
花满楼吃过后,笑道,“陆兄,今天为何如此安静?”
陆小凤接过碗勺放在桌上,道,“因为在下在等花公子问我。”
花满楼道,“哦?问些什么呢?”
陆小凤道,“问我那孩子可还安好,问李长风他们人在哪里,问宋秋雁为何要杀你。”
花满楼道,“陆兄既然明知如此,为何不说与在下听?”
陆小凤道,“因为忽然不想告诉你了。”
花满楼笑意更浓,道,“为何?两个是我救了一命的人,一个是要我的命的人,怎么说,在下也得知道他们的情况吧?”
陆小凤道,“我倒宁愿你谁也没救过,也没人想害你,你还是那个百花楼里抚琴养花的七公子。”
花满楼闻言,愣了愣,而后笑道,“陆大侠,这番话可一点也不像你。”
陆小凤也笑了,“起来换身衣裳,你想问的人都在外面,你可以自己问他们。”陆小凤说得语带轻松,仿佛方才那句感叹不是他说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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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后会有期
三日后,马家村的祠堂,陆小凤、花满楼、李长风,还有村中男丁,皆在堂上。静候了片刻,村长双手捧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祠堂上顿时弥漫开一阵浓郁檀香,醉人心脾。
村长将锦盒递到陆小凤手上,道,“陆大侠,花公子,二位救我孙儿之恩实是无以为报,老夫如今信守承诺,就将扶南血檀交与二位。”
陆小凤接过锦盒,里面有一块约莫一拳大小的木块,通体殷红,泛着鲜血一般的红光。陆小凤将盒子盖好,道,“多谢村长。”
村长笑笑,道,“陆大侠言重了。这血檀本就是先祖随郑大人出海时,扶南国进贡给我朝圣上的贡品,本应是皇家之物,如今,也可谓是物归原主了。”
马公子道,“希望二位可将取走血檀之事在江湖上散播开来,若天下皆知,也可为我们这个村子免去骚扰,真正拥有安宁。”
陆小凤和花满楼异口同声道,“一定。”
李长风道,“村长可放心,在下准备和师妹一起,在五指峰山口常住,若还有人来骚扰,我们也可阻拦一二。”
陆小凤闻言转头去看李长风,他也回看着陆小凤,只是笑笑,并无多说。
村长喜道,“李公子之事老夫已听陆大侠说了,李公子若愿在这穷乡僻壤之间驻足,老夫自然乐意之至。若是李公子不嫌弃,倒不如将村口那间客栈交由你二人打理照看,老夫年纪也大了,也好和一家人在村里长居,只是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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