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摇摇头,道,“陆兄,你这防人之心也真是太甚了。”


    陆小凤笑笑,道,“非常时期,非常应对。”


    四人动身进山,是在三日之后。一大清早四人四马就站在了客栈门前,炎夏的岭南,清晨也闷热非常,陆小凤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尸骨山,五指巨掌型的山峰被晨雾笼罩,一片影影绰绰。


    陆小凤道,“花兄、李兄,那我们就启程吧。”


    三人都微微笑笑,翻身上马。


    宋秋雁也立刻跨上马背,还不忘数落陆小凤,道,“你这混蛋的小胡子,本姑娘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里你看不到吗?!也不知道招呼我!”


    马蹄溅起一路晨露,四抹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中。


    关于这尸骨山里究竟有什么,花满楼曾设想过很多,诸如是像安家密洞里面的机关暗器,又或是凶禽猛兽,毕竟那些出现在尸骨山口的尸体,传说都是血肉模糊恐怖异常。而后又经历过那孩子啼哭的南洋蛊术,花满楼又觉得也许这山里所谓食人族也可能是一群擅长蛊惑的人,用蛊使人迷失心智,相互残杀或是自寻短见,都是不无可能的。


    可是,真正走进这尸骨山,花满楼才知道自己之前一切猜想都是徒劳,因为他根本猜不到山里有什么,因为,这山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说是什么都没有,其实也并不准确,准确来说,应该是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初进山口,李长风便道,“这山看来确是有些邪门,薄雾轻笼,有些不妥。”


    宋秋雁不以为然道,“长风哥哥,你未免也太自己吓自己,这地方闷热潮湿树林又多,早晨起雾难道不是很正常的?”


    其余三人都没再说话,而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与这秋雁计较。


    事实证明,李长风的担忧并没有错,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花满楼感觉周围的空气愈发潮湿,甚至带着浓浓的腐朽之气,正欲开口让陆小凤先停下看看情况,就忽然听到陆小凤和李长风几乎同时停了马跃了下来,而后随即,陆小凤伸手拉紧花满楼手里的缰绳,花满楼的马儿和那边宋秋雁的马一起长嘶一声,也停了下来。


    花满楼翻身下马,道,“陆小凤,怎么了?”


    陆小凤绕过马匹走到花满楼身边,伸手牵了两根缰绳,道,“李兄所说不假,这里恐怕有些蹊跷。”


    花满楼正欲问有何蹊跷,就听宋秋雁道,“这雾怎么越来越大了?前面究竟有没有路了?”


    陆小凤一手拉过花满楼的手,一手牵着两匹马,和他们一起小心翼翼向前走着,边走边道,“这雾怕是没那么简单。空中漂浮着雾气,却不是一片雾霭茫茫,反而是横在空中的丝丝缕缕,说是雾,倒更像是烟。”


    花满楼正凝神沉思,宋秋雁已经不耐烦道,“小胡子!你这不是废话么!有眼睛的都看到这烟雾一样的东西了,还用你在这儿解说?”


    花满楼道,“宋姑娘有所不知,陆兄是在说与在下听。”


    宋秋雁道,“说给你听?你自己不会看啊?”


    花满楼微笑道,“在下是个瞎子,看不到的。”


    “什么?!”宋秋雁惊道,“你是个瞎子?……啊!”


    宋秋雁的话没说完,就尖叫一声没了后文。


    “宋秋雁!李长风!”陆小凤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了两声,但是回应他的却是空空荡荡的回声,而后就是一片死寂。


    “陆小凤。”花满楼低声唤了句。


    陆小凤捉着他的手又紧了紧,道,“周围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根本看不到他们。”


    花满楼皱眉道,“我也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马匹的声音都听不到。”


    陆小凤道,“不管发生什么,抓紧我。”


    花满楼点点头,反手握紧了陆小凤的手,道,“无论如何,我们先走出这团迷雾。”


    花满楼说罢,脚步却猛然滞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也听不到陆小凤的气息……


    花满楼只觉得心下一惊,不应该,不对,应该是不可能,陆小凤内息平稳内力醇厚,对于他的气息,花满楼再熟悉不过,怎么会……怎么可能?!


    旋即,花满楼就觉得一股含义由头顶向下一路蔓延到脚底,因为他意识到,他听不到陆小凤的脚步,听不到陆小凤的鼻息,甚至连两匹马的声音他也听不到


    可是,他掌心里,却还握着陆小凤的手!


    如果陆小凤已不在身边,那这手……又是谁的?!


    思及此,花满楼像是被火烫到一般松开了握着的那只手,一时间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从未有过的惊恐袭上心头。


    “陆小凤!”花满楼满心焦急,不禁呼喊出声,但听到的不过是一阵悠远的回声。


    花满楼只觉身处一片辽阔的空旷之地,而这辽阔却不是漫无边际,而是在遥远的某处有着分明的边界,否则也不会有回声。


    “陆小凤。”这一次,花满楼低声唤了一声,这一次,连回声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花满楼微微颤抖着双手,伸向自己的右边。方才陆小凤就站在他右边,方才他放开那只“手”的时候,也是在他右边。


    可是,此刻,什么都没有。


    一片虚无之中,只能触到一些雾。


    没错,是雾,花满楼感到自己触摸到一缕一缕的缥缈水汽,那是花满楼平生第一次摸到浓雾,那感觉很微妙,很轻,却很浓,那种湿答答的感觉,渐渐愈发真实,又或者说,愈发具象。


    因为花满楼渐渐看到了它们,看到这一大片浓的化不开的雾气。


    是看到。


    没错,当眼前的景色不再是这二十年间的一片漆黑,而是这一片如梦如幻的浓白,花满楼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然后,脚下忽然一空,似是掉落了深渊,径直下坠,层层叠叠的浓雾飞快地被自己搅乱,而后在眼前迅速掠过。


    花满楼想施展轻功,想抓住什么,可是身边除了这些雾气,什么都没有。直到感觉后脑一阵钝痛,眼前又重新恢复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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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人间炼丨狱


    咳咳……本章的阅读指南必须放在正文前面。


    作者严正声明,本章内容涉及恐\怖内容,胆小者,玻璃心者,未成年者,请自行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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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满楼觉得自己是睡着了,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因为,在此期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如同一缕幽\魂,游离于这尘世之外,如同一位看客,漠然地看着一切都发生在眼前。


    梦的开头,是他们一家,那时的娘亲年轻貌美笑魇如花,看着正当壮年的爹爹带着七个儿子去海边捉螃蟹,直到落日将海水染成一片暖人心扉的绯红。


    忽然,眼前的色彩陡然一变,艳丽的海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素白,花府上下披\麻\戴\孝,恸哭震天,灵堂之上是娘亲的棺\木和牌\位。那一日,父亲憔悴地几乎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后来有一个穿着铁鞋的人忽然出现,挟\\持了一个年幼的孩子跑进一片小树林,花满楼此时站在那片树林后面,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很想去帮助那个无辜的孩子,可双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一动不能动。在令人可怖的冷笑声中,剑光一闪而过,孩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花满楼听到这一声,只觉像是掉进千年冰潭,浑身都冷的厉害。


    小孩子的伤势很快得到了医治,但却再也看不见。他笑着对父亲和兄长说他很好,他没事,然后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面哭。


    他开始学着摸索茶杯的位置,他强迫自己记住桌椅床榻摆放的位置,他被凳子绊倒的时候,爹爹就在一边看着,伸了伸手却最终也没帮他。


    爹爹找了先生来教他读书写字,他很用功,却在某天经过先生窗前时,听见先生与人说,这教瞎子认字,老夫生平还真是头一遭。他一言不发地回家里痛哭了一场,然后起身走到案台之前,拿过笔墨纸砚,开始练字。


    孩子终于长大了些,开始出落地有些文雅稳重。当爹爹开始逢人就夸他家七童文采斐然之时,他找到爹爹,说他想习武,他想自己保护自己。


    爹爹犹豫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还是点了头。找了当地有名的师傅教他,在他开始学武的第一天,爹爹对他说,习武并非儿戏,楼儿,若是吃不了这苦,尽管和爹爹说,就算你不会武功,爹爹和哥哥们都会保护你。


    少年的习武之路,因为眼盲注定不会好走,平常的摔摔打打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为练出一身好内功和听声辩位的功夫,他比寻常人更多吃了许多苦头。


    每日练功完后六哥都会过来帮他给那些新伤旧伤上药。六哥那时也正是贪玩儿的年纪,偶尔下手没个轻重,痛的他直抽冷气,脸上却仍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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