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实在想不出,天下间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更可笑同时也更残忍的事情。
陆小凤又道,“这位公子,你还好吧?”
花满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微笑道,“我没事,有劳公子费心。”
陆小凤又道,“公子,莫非在下生的难看,你才始终不愿抬头看看在下?”
花满楼这才抬起头,道,“公子您误会了,在下即便抬起头来,也看不到公子。”
陆小凤道,“为何?”
花满楼道,“因为在下什么都看不见,在下是个瞎子。”
陆小凤惊道,“什么?啊,对不起公子,在下无意冒犯。”
花满楼浅浅笑了,道,“公子言重了。”
陆小凤大咧咧地在他这桌坐下,伸手招呼小二将他的酒菜都端到这里来。
花满楼心中苦笑,即便陆小凤忘记了他花满楼,也改不了这豪爽的性格。
花满楼不发一言,陆小凤道,“公子,日正当午,你虽然看着挺瘦弱的,可怎么说也是一个大男人,怎么就只吃这一碗阳春面啊?”
花满楼苦涩地点头,其实,这些天来,因为内伤未愈,加上心事重重,根本没有胃口,很多时候连一碗面也吃不完。
陆小凤不等花满楼作答,便叫来小二,道,“给我们这桌再切两斤酱牛肉来!”随后对花满楼道,“公子公子,我也不知为何,看你很面善,我请你吃牛肉,给你好好补补。”
花满楼道,“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在下近来身体不适,吃不下这么许多。”
陆小凤愣了愣,随即笑道,“公子身体不好才更要好好补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而且你也别一口一个公子的叫我了,像你这样文质彬彬的才能叫作公子,像我这么个混人,哪里配得上公子这称呼?你就叫我的名字吧,我叫陆小鸡。”
花满楼道,“陆小鸡?”
陆小凤道,“对啊!你也觉得这个名字特没文化特可笑吧?我也觉得是!真搞不懂怎样的爹妈才会给儿子取个这么不像话的名字?”
陆小凤忽然压低了嗓音凑过来,在花满楼耳畔神秘兮兮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花满楼放在桌上的双手用力攒住,指节发白。
陆小凤接着道,“有天一觉醒来,我根本什么都不记得,然后有个白胡子的怪老头过来和我说,我的名字叫陆小鸡。而且啊,还有个人留了一个锦囊给我,还给我留下一大袋子银两,够我用半辈子了的。你说这事儿奇怪么?”
花满楼深深低着头,一言不发。
所以,所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连他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陆小凤忽然惊奇道,“公子,你很冷么?为何浑身都在发抖?”说着伸手扶上他的肩膀,却被他颤栗着躲开。
这人不是陆小凤,不再是花满楼的至交陆小凤,他不可以碰他!
可是,这人不是陆小凤,又会是谁?
花满楼只觉得很累,头很疼,只想赶紧离开,却又眷恋这把声音。
陆小凤道,“看来你的病可不轻啊,那你多吃一点。”陆小凤夹了两块牛肉放进他碗里,道,“对了公子,你知道泉州邢家在哪儿么?”
泉州邢家。
花满楼怎会不知。
泉州邢家,是花满楼娘亲的娘家。花满楼的娘亲去世的早,但花如令一直和邢家保持往来,逢年过节都派儿子们拿着礼物去孝敬他们的外婆和舅舅们。
邢家在泉州是大门大户,祖祖辈辈靠着经营海货,也将日子过得富足体面。
早在当初花满楼得知陆小凤可能失忆的当天,他便已经飞鸽传书给大舅,将陆小凤之事大概说了,还说若是陆小凤真的前去,请他能够收留照顾。
花满楼本想将他安排到花家,但这次若是自己稍有闪失,只怕反而连累他与花家一同出事。所以才将他托付给了舅舅,大舅为人勤劳诚恳,将这邢家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加之大舅向来敦厚,想必不会亏待他的。
陆小凤道,“这个锦囊里有张纸,纸上写着‘去泉州,找邢家’。可我又不知道泉州在哪儿。”
花满楼道,“公子,你要去泉州,在川西就应该直接南下,这条向东的路,是去岭南的。”
陆小凤大惊道,“什么?难道我走错路了?可是车夫明明这么对我说的啊!不过公子,你是怎么知道我从川西而来呢?”
“我……”花满楼一时语塞,陆小凤终归是陆小凤,即便没有记忆,一样聪明的可怕!
花满楼道,“因为……这条官道上来往的都是岭南到川西的商贾,所以在下才妄自猜测。”
陆小凤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公子您可真是聪明。”
接下来这一顿饭吃的安静,陆小凤在一旁大快朵颐,花满楼却觉得压抑至极,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陆小凤忽然说道,“公子你慢慢吃啊,我得去看看我的车夫还在不在,可别拿了我的银子走人了。”自顾自嘀咕完了,一溜烟儿的走了。
花满楼也放下筷子,叫了小二过来结账,小二却笑着说不必了,方才与您同桌的公子已经结过了。
花满楼不再多说,点点头便回了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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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好久不见
夜深了,花满楼还没睡。
那人就住在隔壁客房,下午花满楼曾听到他在隔壁与小二的对话。
一墙之隔。
相隔却好似千山万水,甚至生生世世。
花满楼没有点灯,一个瞎子,如果不是为了别人,根本不需点灯。
而那所谓别人,也不会再来。
花满楼坐在桌前,端着杯早已凉透的茶,忽然不知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陆小凤是因为自己才失忆,而不论自己有何苦衷,最终的结果是,自己将他丢下,一走了之。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己是错了的。
可若要他走过那扇门,就意味着将陆小凤再次卷入这场生死纷争,而这个陆小凤,已经是个不会武功,忘记恩仇的平凡人。
不会武功,忘记恩仇。
这又是多少江湖中的顶尖高手求而不得的。如此看来,陆小凤这算是幸或不幸,还真无法断言。
花满楼正自顾自出神,空气中一阵轻响破风而来——是排箭!花满楼意识到时,箭已射穿窗户而入。花满楼正欲运功施展轻功躲避,却在提气时感到胸口一阵钝痛,不免身形一滞。
花满楼无奈奋力向后方一倒,全然躲过排箭的偷袭怕是不可能了,只愿受点轻伤,不足致命罢。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破门而入,飞身扑了过来,将花满楼搂进怀中一跃而起,由另一边的窗户飞了出去。
跃过几座屋檐,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停下,那人松开扶着花满楼肩膀的手,退出两步的距离,而花满楼,却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彩凤双飞!
当今世上再难有与彩凤双飞相比拟的绝妙轻功。
所以……
难道说……?!
两人都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最终被花满楼打破。
花满楼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竟然声音微颤,“陆……小凤。”
陆小凤嬉笑道,“陆小凤?是谁啊?我叫陆小鸡,那陆小凤是我亲戚吗?可是他的名字就比我的好听的多了……”
“够了陆小凤!”花满楼打断他,凄声道,“这世上会彩凤双飞的只有陆小凤!你要装傻装到何时?装到要我出手,逼你使出灵犀一指吗?!”
陆小凤这次没说话,夜晚的郊外寂静的很,甚至因为夜已深,连虫鸣鸟叫都停歇了,那是一种让人几乎窒息的寂静。
这样的寂静过了很久很久,陆小凤才终于苦笑道,“原来,你还记得陆小凤啊……我还当是你失忆了呢,花满楼。”
花满楼。
此时此刻再听他叫出这个名字,花满楼的心里忍不住的颤动。
他还记得他,还记得他花满楼,他根本就还是那个陆小凤!
不知是喜悦,是感动,还是感激,花满楼觉得这些天心底压抑的那些不安和惊慌都瞬间消散,整个人竟一时彻底松懈了,后退着踉跄两步,靠着树干,跌坐在地上。
又是一阵沉默,而后,花满楼轻声道,“为何要骗我?”
陆小凤不答,反问道,“那花公子你呢?又是为何不辞而别?若是难道陆小凤不再是武功高强的陆小凤,就不配与你做朋友了?”
花满楼低着头,带着几分自责和几分委屈地低声道,“不是……”
就在刚才,花满楼还在拷问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而此刻,当陆小凤亲口质问他的所作所为,他才发现,纵有千万个理由,也无法开口向他诉说。
陆小凤抱着手看着花满楼。他很生气,从他醒来一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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