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快死了。我不知哪来的胆子,想起从前在一本医书上瞥见过一句‘毒入血脉,急则吮出’,便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了出来。吸一口,吐一口,满嘴都是腥甜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慕容璟和看见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它藏进了袖子里。
“后来她活了。可所有人都说,救她的是叶青溪。”季祈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没有人知道偏殿的廊柱下还有一个我。没有人知道那毒是我一口一口吸出来的。没有人知道那枚香囊被我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我那时候想过要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叶青溪不是救你的人,我才是?叶青溪是丞相府的千金,是长安城里最耀眼的名门贵女,而我只是将军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说出去谁会信?就算有人信了,又能如何?况且,从那时起,她便满心满眼都是叶青溪了。我不想打破那种眼神。”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太轻了。
“师父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赶到的时候,我正趴在她身边,嘴角还挂着毒血。他来不及说什么,先救人。等他想要说出真相的时候,叶青溪已经认领了这份救命之恩,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师父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当众揭穿。不是不想,是不能。叶丞相的千金认了这件事,若是当众说不是她,叶家的颜面往哪里搁?况且,一个将军府不受宠的庶女,和一个丞相府的嫡出千金,谁的话更让人信服?”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弯月。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师父——他向陛下争取,让我做了沈惜枝的伴读。后来,他又收了我做关门弟子。他对我说,你不必解释。但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你做了就一定要让人知道。你救了她,这就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很多年。”
慕容璟和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季祈安没有躲,也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轮弯月上。
“做了伴读之后,我们几个人便日日在一起读书习字。时晏坐不住,写两行字就要起来转一圈。听晚最安静,一本书能看一整天。青溪写字的姿势最好看,连师父都夸过。沈惜枝坐在最前面,我们都坐在她身后。”季祈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坐在最后面。每次抬头,看见的都是她的背影。从八岁到十五岁,我看了七年的背影。”
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枝头那几个最高的桃子晃了晃,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沈煜逼宫,我烧了丞相府,把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送出了城。我投靠了沈煜,当了叛徒、走狗、刽子手。我背了所有的骂名,做了所有她不能做的事。我以为,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得。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如今成了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纱布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黄,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
“如果我不喜欢她,就好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慕容璟和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右手上那圈圈白纱。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季祈安的时候——那个瘦削的少女蹲在巷子里的墙角,浑身是血,把自己的床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守了整整一夜。她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对陌生人那么好。后来她明白了。季祈安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她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了,轻到可以随手拿去替别人挡刀挡剑。她把别人的命看得太重了,重到可以压垮自己的一生。
慕容璟和想,对于年少的季祈安而言,沈惜枝确实是她心里那道光。一个在将军府偏院里长大的庶女,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连一个下人都能踩她一脚。忽然有一天,有一个人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让她做伴读,让她留在身边,让她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她以为那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去处。她追着那道光跑了八年,追到手也废了,命也快要搭进去了。可那道光从来没有只照着她一个人。光亮照着的地方太多,照在叶青溪身上,照在朝堂上,照在江山社稷上。而她只是那道光边缘的一抹影子,若有若无,可有可无。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季祈安。夜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枝头那几个最高的桃子还在晃,像是随时会落下来,又像是永远都不会落。
过了很久,季祈安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故事讲完了。”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是暖的。
慕容璟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季祈安的左手。那只手没有受伤,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凉。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讲得不错。”慕容璟和说,声音很轻,“下次我们换个故事。”
季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眼底的光更亮了。
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灯笼的光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桃树上,洒在两个并肩坐着的人身上。夜风里带着桃子甜腻的气息,和桂花还没开的、淡淡的青涩。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求证
国师来得很快。紫苏去请的时候,他正在司天台整理星图,听说是叶青溪中了寒髓之毒,放下手里的笔便跟着走了。司天台本就在皇城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偏殿里的灯还亮着。白芷和姜若棠施过针之后,叶青溪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仍然昏迷不醒。沈惜枝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叶青溪的手,太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苏婉宁站在床尾,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太医们跪在殿外,大气都不敢出。
国师走进偏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沈惜枝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国师,您看看她。”
国师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伸出手,搭上叶青溪的手腕,闭着眼睛诊了许久的脉。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他松开手,又翻开叶青溪的眼皮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如何?”沈惜枝的声音在发抖。
国师看了白芷和姜若棠一眼,两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沈惜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陛下,叶姑娘所中之毒,名叫寒髓。此毒无药可解。白芷和姜若棠的诊断没有错。”
沈惜枝的脸色白得像纸。苏婉宁靠在床柱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太后攥着帕子,手指在发抖。
“能撑多久?”沈惜枝问。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看她的造化。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若有人愿意用内力替她压制,可以延长一些时日。但毒始终在,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沈惜枝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了还没有倒下的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来,重新握住了叶青溪的手。
国师看了白芷和姜若棠一眼,三个人退出了偏殿。站在廊下,夜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三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翌日,季祈安起得很早。她换了一套月白色的长衫,用左手系好腰带,又把头发束起来。那支白玉簪在桌上放了好些日子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推开房门,白芷和姜若棠已经等在了院子里,两个人手里都提着药箱。慕容璟和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季祈安出来,放下茶盏,走过来。
“我陪你去。”慕容璟和说。
季祈安摇了摇头。“你在府里等我。”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白芷和姜若棠跟在她身后。紫苏已经等在那里了,面色焦急,见了她们,侧身让开了路,领着她们快步往偏殿走。偏殿里的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重。叶青溪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更差了,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苏婉宁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是褐色的,还冒着热气。她舀了一勺,送到叶青溪嘴边,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在枕头上,一滴都没有咽下去。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她又试了一次,药汁灌不进去,全部流了出来。苏婉宁的手在发抖,药碗里的汤晃得厉害,她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和药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药,哪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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