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枝重新执掌朝政后,废除了沈煜时期的大部分苛政,减免了百姓的赋税,释放了被沈煜关押的大臣,重新启用了那些被罢黜的能吏。她还下令修缮水利,开仓赈济灾民,整顿吏治,严惩贪官。百姓们奔走相告,说新陛下是个好皇帝,说苦日子终于到头了,说老天爷开眼了。朝堂上,她坐在龙椅上,冕旒遮住了她的眉眼,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批阅奏折,接见大臣,颁布旨意,做一切她该做的事。她做得很好。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好皇帝。
所有人都想让季祈安开心起来。
温时晏每次来都讲笑话。她讲长安城里的新鲜事,讲她母亲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讲她父亲在家闲着没事干天天念叨她。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讲完自己先笑。季祈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一下,说“嗯”。温时晏觉得她笑了,就开心了。林听晚每次来都带书。她带季祈安从前想看但没看完的书,带新出的诗集,带前朝的游记。她把书放在床头,不说借,也不说送,只是放着。季祈安有时候翻几页,有时候不看。林听晚不问她看了没有,也不问她好不好看,只是下次来的时候,换几本新的。
白芷每天变着法子煎药。她把苦药煎得不那么苦,加了甘草和枸杞,药汤从黑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琥珀色。她端给季祈安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季祈安接过去,一口喝完,把碗还给她。白芷接过碗,转身就走。姜若棠每天替季祈安换药。她把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再一层一层地缠回去。她做得很慢,很仔细,从来不问季祈安疼不疼。季祈安也从来不喊疼。
慕容璟和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每天做她该做的事——熬粥、喂药、擦身、换衣。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季祈安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像两棵不会说话的树。但季祈安知道她在那里。她一直都在。
季祈安假装开心。她会对温时晏笑,会对林听晚点头,会对白芷说“辛苦了”,会对姜若棠说“多谢”。她笑得不多,但足够让她们觉得她在好起来。只有慕容璟和知道,她没有笑。她的眼睛没有笑。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像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慕容璟和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每天来,每天做她该做的事,每天陪着她。
拆纱布那天,是姜若棠和白芷一起动手的。
纱布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季祈安的双手。左手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有青紫,但手指能动了,虽然弯不到底,但能握了。右手——姜若棠没有说话,白芷也没有说话。右手的伤口愈合了,但手指歪歪扭扭的,指节凸起,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季祈安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芷把药膏递给她。“每天早晚涂一次,多揉揉,能恢复得快一些。”
季祈安接过药膏,放在桌上。
白芷和姜若棠收拾了纱布,退了出去。慕容璟和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季祈安伸出右手,看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手指。她试着弯了一下,手指动了,弯不到底。她又试了一下,还是一样。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笔。笔杆很细,很轻,她从前握过无数次的。她的手指握住笔杆,笔杆从指间滑了出去,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她又拿起来,又滑了出去。她再拿起来,这一次握住了,但手指在发抖,笔杆歪着,笔尖朝着天的方向。她试着在纸上写一个字,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不像横,不像竖,什么都不像。
她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扔在地上。笔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季祈安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干了所有的水分。
慕容璟和从床边站起来,走过去,把笔捡起来,放回桌上。她在季祈安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会好的。”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
季祈安没有说话。
慕容璟和伸出手,握住了季祈安的右手。她的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怕弄疼她。
“会好的。”她又说了一遍。
季祈安低着头,看着慕容璟和握着她的手,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慕容璟和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和离书
又过了几日,季祈安的身子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右手还是老样子,握不住笔,端不稳碗,但她已经不像刚拆纱布时那样在意了。不在意,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习惯了。
慕容璟和依然每日来陪她。早晨端粥来,午后端药来,晚上端汤来。她不假手他人,也不让季祈安自己做。季祈安说“我自己来”,她就说“你手不方便”。季祈安便不再说了。
这一日午后,慕容璟和从外面回来,推门进了季祈安的房间。季祈安正坐在窗边,用左手翻着一本书,翻得很慢。慕容璟和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给季祈安倒了一盏,推到她面前。
“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面对季祈安时才会有的温柔,“我派人从南疆护送回来了,就安置在城外。”
季祈安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她说。
慕容璟和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你不打算告诉沈惜枝和叶青溪?”慕容璟和问。
“找机会我会说的。”季祈安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慕容璟和没有多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季祈安搁在膝上的右手上,停了一瞬。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慕容璟和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自己掂量。”她说,“人我给你看好了,什么时候说,你定。”
她推门走了出去。
又过了几日,季祈安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便想着去一趟皇宫。
她换了一套慕容璟和刚让人给她做的白色劲装,用左手系好腰带,又把头发束起来,用那支白玉簪别住。那支白玉簪是沈惜枝送她的及笄礼,她一直舍不得戴。今日不知怎的,就想戴了。
慕容璟和正好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她穿戴整齐,愣了一下。“要出门?”
“去一趟宫里。”季祈安说。
慕容璟和把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程安,备车。”
暗处传来一声低低的“是”,程安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院墙外。
季祈安坐下来,把那碗粥喝了。粥是温的,不烫。她喝得很快,因为右手端不稳碗,她用左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慕容璟和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完,接过碗,放在托盘里。
“早去早回。”慕容璟和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眼底有一丝担忧。
季祈安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程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见季祈安出来,跳下车辕,替她掀开车帘。季祈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看了片刻。门口的侍卫见了她腰间的令牌,没有拦她,侧身让开了。她穿过宫道,走过太和殿,走过御花园,走过那条她走了无数回的长廊,一直走到东暖阁门口。
东暖阁的门开着。沈惜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摞文书,手里拿着笔,正在批什么。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乌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紫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茶盘,见季祈安进来,微微欠了欠身。
沈惜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季祈安站在门口,手中的笔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季祈安苍白的脸上,又落在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上,最后落在那身白色劲装上。这身衣裳她没见过,不是从前季祈安穿惯的那些旧衣。她穿得很好看。
沈惜枝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沈惜枝放下笔,“伤还没好全,不该多走动。”
“好多了。”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说吧。”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沈惜枝的眼睛。
“求陛下一纸和离书。”
东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紫苏端着茶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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