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吴氏的眼睛。
“母亲身体刚好,不宜劳神。以后就在院子里好好歇着,不必操心外面的事。周妈会照顾您。”
她没有等吴氏回答,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她穿过长廊,走过那株缠着红带子的树,走到院子里。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八岁那年,她在宫道上迷了路,捡到一枚香囊,看见一个女孩倒在廊柱下,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大皇女。她只知道她快死了。她俯下身,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了出来。她不知道那是她未来的殿下,不知道那是她本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不知道那是和她有娃娃亲的人。她只是不想让她死。
她忽然弯下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血溅在青石板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直起身。血还在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上。她没有擦。她不想擦。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以为她是将军府的庶女,结果她是丞相府的嫡长女。她以为叶青溪是她的朋友,结果叶青溪是和她换了身份的人。她以为吴氏是她的母亲,结果吴氏是把她推入火坑的人。她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惜枝,结果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替别人做嫁衣。
她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她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伤,背了那么多骂名。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崇,投靠沈煜,逼沈惜枝嫁给她。每一件事都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都把她往前推一点,推到更深的深渊里。她以为她是在救沈惜枝,是在救叶青溪,是在救温时晏,是在救林听晚,是在救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可到头来,所有人都在怪她,真是可笑。
而她“杀”的人,是她的亲生母亲。那个被她从火场里救出去、送往南疆、至今还活着的亲生母亲。
她站在院子里,血还在流。她没有擦。她不想擦。
暗处,程安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他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见吴氏进了府,看见季祈安扶着吴氏进了屋,看见季祈安一个人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呕血。但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那些话,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
季祈安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停了,久到树上的红带子不再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手上有旧伤,有新伤,有刀伤,有剑伤,有烧伤,有淤青。她看着那些伤,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程安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看着地上那滩还没有干透的血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出声的影子。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佛前
长公主府,夜深了。
紫苏把季祈安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转告给了沈惜枝。她跪在沈惜枝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沈惜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听完紫苏的话,沉默了很久。
“殿下。”紫苏的声音带着哭腔,“温姑娘和林姑娘都很好。国师说,几位老臣愿意支持您,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您不是一个人。先皇先后的仇还在那里,您若不振作起来,谁替他们讨这个公道?”
沈惜枝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翠竹沙沙地响。她听着那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紫苏压抑的抽泣。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我知道了。”沈惜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紫苏抬起头,看着她。沈惜枝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紫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的那一点光,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翌日,季祈安照例去了军营。破锋营的操练已经上了正轨,韩冬、孟虎、许安、秦明各司其职,她不需要操太多心,只需每日去转一圈,看看训练情况,处理几件军务,便算交差了。她今日去得早,回来得也早。马车走到半路,她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去大慈恩寺。”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大慈恩寺。也许是因为那里安静,也许是因为那里的香火气能让人心静,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想回府,不想面对吴氏,不想面对那些红绸和灯笼,不想面对那场即将到来的婚事。她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一坐。
大慈恩寺的香火很旺。虽是平日,来上香的人也不少。季祈安下了马车,侍卫们跟在身后,一行人往寺里走。她让大部分侍卫留在殿外,只带了两个人在身边,穿过山门,走过放生池,沿着青石板路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殿里传来僧侣诵经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一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
她没有进殿。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看了很久。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不信佛,但她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季祈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哟,这不是季将军吗?”
季筠宁的声音,带着她惯常的那种尖细和张扬。季祈安没有动。
季筠宁从她身后绕过来,站到她旁边。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耳坠子晃啊晃的,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张扬。她身后站着王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容冷淡,目光在季祈安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有说话。
“二姐。”季筠宁叫得亲热,语气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好久不见。听说你马上要当新娘子了?啧啧,恭喜恭喜。”
季祈安没有说话。
季筠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金印上停了一瞬,嘴角翘了起来。
“季将军这是杀孽太重了,来佛祖面前求个安心?也是,杀了那么多人,夜里能睡好觉吗?要不要我替二姐多上几炷香,求佛祖保佑二姐夜里不做噩梦?”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筠宁见她不说话,越发来了劲。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二姐,我是真替你高兴。你一个庶女,能嫁给长公主殿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可得好好珍惜。别到时候把人得罪了,又被赶出来。上次你灰溜溜地从大皇女府出来,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次可别再丢将军府的脸了。”
王氏站在后面,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筠宁,少说两句。”
“母亲,我又没说错。”季筠宁回过头,看了王氏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季祈安,“二姐,你说是不是?你一个庶女,能攀上长公主,那是你的造化。你可别不知好歹。”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她想起偏院的矮房,想起周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碗粥给她,想起自己饿着肚子去司天台整理星图,想起王氏克扣月例时她连一件新衣裳都买不起。她想起季筠宁带着人来偏院,砸了石桌,掀了灶房,摔了饭菜,骂她是庶出,让她不要肖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到身后侍卫面前,从他腰间抽出长剑。侍卫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了一步。
季祈安握着剑,转过身,走回去。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季筠宁看见她拿着剑走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做什么?”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走到季筠宁面前,抬起剑。剑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季筠宁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头。王氏脸色大变,冲上来想拦,嘴里喊着:“季祈安,你敢——”
话没说完,剑落下来了。不是砍向季筠宁的头,是砍向她发髻上的朱钗。剑刃精准地劈在朱钗上,朱钗断成两截,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季筠宁的头发散了,披了下来,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她愣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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