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走到门口,朝外面说了一句:“带她进来。”


    紫苏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她走到沈惜枝面前,跪了下来。


    “殿下。奴婢回来了。”


    沈惜枝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什么都没有说。


    季祈安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正厅。


    她穿过长廊,走过那片翠竹,走过她养伤时住过的那间屋子,走过那道月洞门。府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季祈安没有回头。她走下台阶,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上。她没有擦。


    马车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摇篮,摇着她往府邸的方向去。她靠在车壁上,嘴角的血还在流。她没有擦。


    她想起那日在偏殿里,她站在沈惜枝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藏了七年的话——“因为我觉得,我和殿下才相配。”“我跟了殿下七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殿下。”“我等了七年,我不想再等了。”她想起沈惜枝听完那些话之后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厌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这样的喜欢,真让我觉得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她心口捅进去,又从背后穿出来。她以为那已经是最疼的时候了。她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比那句话更疼了。


    可她错了。


    她站在长公主府的正厅门口,看着沈惜枝穿着大红婚服,与叶青溪对拜。沈惜枝弯下腰的时候,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从来没见过沈惜枝穿成这样——这样美,美得像一幅画,美得不像真的。可那幅画里没有她。从来就没有她。


    她想起自己呕出的那口血,溅在门框上,溅在青石板上,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她想起自己走进去,叫了她的全名,问她“你没有心吗”。她想起沈惜枝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很疼。不是左臂上的伤口在疼,不是右肩上的伤口在疼,不是虎口裂开的伤口在疼。是别的地方在疼。是她说不出名字的地方,是她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那地方还在疼。比任何时候都疼。比沈惜枝说“恶心”的时候还疼。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守灵


    太上皇驾崩的消息传来时,季祈安正在府邸的书房里看破锋营送来的操练记录。宫里的太监来传话,声音尖细,带着哭腔,说太上皇驾崩了,陛下请长公主入宫奔丧,昭武将军也一并前往。季祈安放下手中的册子,没有说话,换了素服,吩咐备车,往长公主府去。


    长公主府里,沈惜枝已经换了素服。白色的衣裳,没有一丝纹饰,乌发只用一根白绫束着,脸上不施脂粉,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站在正厅里,手里攥着那条白绫,指节泛白。叶青溪还被关在柴房里,紫苏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季祈安走进去,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沈惜枝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季祈安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沈惜枝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白得像雪,像霜,像她头上那根白绫。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守灵的殿里很冷。巨大的棺椁停在正中,白幡从梁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烛火一排一排地燃着,照亮了棺椁上描金的纹样。殿里只有四个人——沈煜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上缠着白布,手里攥着一炷香,闭着眼睛。沈惜枝跪在他身后,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季祈安跪在更后面,紫苏跪在季祈安身后。隔着摇曳的烛火,隔着满殿的白幡。


    夜深了。太监和宫女陆续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她们四个。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沈煜忽然站起来,转过身,走到沈惜枝面前。


    “皇姐。”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父皇走了。”


    沈惜枝没有抬头。“我知道。”


    沈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惜枝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的有几分相似,都是深褐色,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说什么?说你毒害父皇?说你谋权篡位?”沈惜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煜,你想听我说这些吗?”


    沈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我不服。”沈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小到大,父皇眼里只有你。你是嫡出,你是长女,你是他钦定的储君。我哪一点不比你强?我读书比你好,骑射比你强,治国之策比你通透。我哪一点不如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


    “就因为我是庶出,就因为我是二皇子,我就活该永远站在你身后?我就活该一辈子被你压着?我不服!”


    沈惜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毒死了父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煜没有说话。


    “所以你让季祈安成了刽子手。”沈惜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让她替你杀人,替你背锅,替你当了所有人的靶子。你利用她,就像你利用季怀远一样。”


    沈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抽出剑,剑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直指沈惜枝的咽喉。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白幡在风里轻轻晃动,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你以为你赢了?”沈惜枝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你以为你坐上了龙椅,就万事大吉了?沈煜,你错了。你永远都是那个不被父皇看好的二皇子。你永远都活在我的阴影里。你坐得再高,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沈煜的手在发抖。剑尖抵在沈惜枝的咽喉前,微微颤着。


    “你信不信朕杀了你?”沈煜的声音在发抖。


    “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沈惜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杀了我,天下人都会知道,是你杀了自己的姐姐。你杀了我,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们,会更加恨你。你杀了我,你永远都坐不稳这把龙椅。但我失去的,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夺回来。”


    沈煜的眼睛红了。他的手往前一送——剑刃刺向沈惜枝的咽喉。


    季祈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挡在了沈惜枝面前。剑刃刺进了她的胸口。不深,但足够让血涌出来。季祈安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她站在那里,看着沈煜的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血从胸口渗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料,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蒲团上,滴在白幡的影子下面。


    沈煜看着她,愣住了。他的手还握着剑柄,剑刃还插在季祈安的胸口,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他的手上,温热的,黏腻的。


    紫苏跪在后面,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沈煜的声音有些发紧。


    季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


    “陛下,够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拔出剑,剑刃上沾着血,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剑插回鞘中,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帝丧事完成以后,长公主前往皇陵为先帝守灵三年,即日启程。”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这是朕的旨意。”


    沈惜枝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季祈安站在那里,胸口还在流血。她看着沈煜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开口了。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与长公主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陛下可否容臣与长公主成婚之后,再送长公主去皇陵?”


    沈煜没有回头。


    “臣与长公主的婚事,是陛下亲口赐下的。”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若是长公主即日启程,这婚事怎么办?满朝文武都知道了,陛下金口玉言,总不能失信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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