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被咬得生疼,牙齿嵌进皮肉里,疼得发麻。但她没有松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沈惜枝打了她那一巴掌?哭沈惜枝说恩断义绝?哭沈惜枝说“你这样的喜欢,真让我觉得恶心”?还是哭她自己——哭她不能说真话,哭她必须扮演一个叛徒,哭她亲手把沈惜枝推到了对立面,还要笑着对沈煜说“臣领旨”?


    她不知道。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咬破了胳膊,血从衣袖里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大皇女府,如今的长公主府。


    沈惜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书案还在,舆图还摊在案上,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茶盏还放在桌角,里面的茶早已干了,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褐色的痕迹。紫檀木的笔架上还挂着几支笔,笔尖早已干涸,硬得像石头。


    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打扫,没有人来过,一切都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一天。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紫苏没有进城,被她留在了城外,和温时晏、叶青溪、国师在一起。她不能让所有人都跟着她送死。她以为自己能应付,以为沈煜不会杀她,以为季祈安还是那个季祈安,以为那些她将信将疑的事——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大人——都是被逼的,都是有苦衷的。


    她带着这份将信将疑走进了长安城,走进了沈煜的圈套,走进了那座偏殿,看见了季祈安。


    然后她发现,那些她将信将疑的事,居然都是真的。季祈安亲口承认了。她亲口说,她投靠了沈煜,她杀了那些人,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觉得她和沈惜枝才相配。


    沈惜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偏殿里季祈安说的那些话——“因为我觉得,我和殿下才相配。”“我等了七年,我不想再等了。”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季祈安是真心这么想,还是被沈煜逼着这么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人死了。她的母后死了,叶夫人死了,温大人死了。不管季祈安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她想起从前,她们在这里议事。温时晏坐在左侧,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得哗哗响。林听晚坐在右侧,面前摆着几卷书册,用指甲轻轻划着某一页。叶青溪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听她说话,目光懒懒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季祈安坐在最下手的位置,低着头,安静地喝茶。


    那时候,她们都在。


    现在,温时晏的父亲被季祈安杀了,林听晚不知道在哪里,叶青溪的母亲被季祈安烧了,她的母后被季祈安烧了。而季祈安,那个曾经坐在最下手的位置、安静地喝茶的人,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地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关上窗户。窗框上落了一层灰,沾了她一手。


    她看着手上的灰,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把舆图卷好,放回架子上。把茶盏收好,叠放在桌角。把笔架上的笔取下来,一支一支地洗干净,挂回去。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能出去,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做任何事。她只能坐在这里。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筹码


    季祈安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胳膊上的血已经凝住了,和衣袖黏在一起,动一下就疼。眼泪早已流干,眼睛涩得发疼。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过去,才摸索着走到桌边。


    月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桌上那套青瓷茶具上,泛着冷冷的光。她倒了半盆冷水,把帕子浸湿了,敷在左脸上。冰凉的帕子贴上发烫的皮肤,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拿开。她敷了一会儿,翻过来,又敷了一会儿,直到那阵火辣辣的疼退下去一些,才放下帕子。额角的肿痕还在,嘴角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裂,她不敢碰。


    “卫昭。”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窗棂上落了一道影子。卫昭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在地上。他的黑衣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季姑娘。”


    “查清楚两件事。”季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一,长公主是怎么被新帝抓住的。第二,和她一起回来的人——叶青溪、温时晏、国师——她们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卫昭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天亮之前,给季姑娘消息。”


    季祈安点了点头。卫昭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之前,卫昭回来了。


    季祈安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院子里那株还没有发芽的树枝桠沙沙地响。听见窗棂上的动静,她抬起头。


    卫昭翻窗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长公主是自己回来的。她让叶姑娘、温姑娘和国师留在城外接应,一个人进了长安。沈煜在城门口设了埋伏,她刚进城就被围了。”卫昭顿了顿,“她没有反抗,跟着那些人走了。叶青溪、温时晏和国师目前都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地方,暂时安全,还在等长公主的消息。”


    季祈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淡青。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卫昭的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知道了。”她说,“继续盯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她们。”


    卫昭点了点头,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季祈安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杯子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丝丝的。她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树,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季祈安换了那身石青色的劲装,把昭武副尉的令牌别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左脸上的指印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用脂粉盖了盖。额角的肿痕用头发遮住了,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她不敢笑,也不敢大声说话。


    门口的侍卫见她出来,跟了上来。季祈安没有看他们,径直往外走。


    “季副尉,您要去哪里?”侍卫问。


    “进宫。”季祈安的声音很平淡。


    侍卫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跟在她身后。


    御书房里,沈煜正在批阅奏折。见季祈安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季副尉,这么早进宫,有什么事?”


    季祈安站在殿中央,行了一礼,直起身,看着沈煜的眼睛。


    “臣来请陛下兑现承诺。”


    沈煜挑了挑眉。


    “陛下答应过臣三件事。”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取消叶青溪和沈惜枝的婚事。第二,留沈惜枝一命,把她交给臣。第三,给臣官职,和臣的父亲平起平坐。”


    沈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记得。”沈煜说,“你想让朕先兑现哪一件?”


    “三件一起。”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臣要陛下下旨赐婚——臣与长公主。大婚之后,臣与长公主同居于长公主府,臣来照顾她,也替陛下看着她。”


    沈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季副尉,你倒是心急。”沈煜说,“赐婚的旨意,朕今日就下。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长公主府为你们的新居。长公主可以交给你,但你得保证,她不会跑,不会闹,不会给朕添任何麻烦。”


    “臣保证。”季祈安说。


    沈煜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一份空白的圣旨,铺开,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他抬起头,看着季祈安。


    “至于官职和兵权——”沈煜顿了顿,“朕封你为昭武将军,赐金印。朕再给你一千人马,你去镇北军中自己挑,挑中了就归你统领。”


    季祈安行了一礼。“臣谢陛下。”


    “先别急着谢。”沈煜摆了摆手,“朕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陛下请说。”


    “镇北大将军季怀远手里有五万镇北军,是朕登基的最大功臣。但朕对他,始终不太放心。你是他的女儿,朕封你为昭武将军,派你去镇北军中任职。你去替朕看着他,替朕把镇北军攥在手里。”沈煜看着季祈安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你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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