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璟和看着她。
“告示贴出来了,满城都在说。二皇子亲口封赏,宅邸、官职、金银绸缎,一样不少。”姜若棠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果她真的投靠了二皇子,你现在派人去找她,不是救她,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
慕容璟和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眼底的光比笑更冷。
“如果她真的投靠了二皇子,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丞相夫人和皇后娘娘送出城?”慕容璟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大可以一把火烧死她们,一了百了。何必冒那么大的风险,把人从丞相府救出来,又辗转送出城,一路送到南疆来?”
姜若棠愣了一下。
“她烧了丞相府,没错。但人不在里面。”慕容璟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在赌。赌二皇子不会去查验那些烧焦的尸体,赌所有人都会相信她杀了皇后和丞相夫人,赌没有人会怀疑她。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叛徒,一个刽子手,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的人。只有这样,她才能让皇后和丞相夫人活着离开长安。”
姜若棠沉默了很久。
“你不了解她。”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她那个人,从来不会为自己辩解。被人骂了不还嘴,被人打了不还手,受了委屈也不说。她只会做她认为对的事,然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后果。”
姜若棠看着她,没有再劝。她知道慕容璟和的性子,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那你想怎么做?”姜若棠问。
慕容璟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姜若棠。窗外,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苞飞。春天来了,但长安还在冬天里。
“派人去长安。”慕容璟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找到季祈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站起来,走到慕容璟和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你上次让我配的药。”姜若棠的声音低了下去,“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寒髓之毒,让中毒之人动用内力。按你之前说的量,够用几个时辰。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药是刚配出来的,没有试过,副作用未知。可能会慢慢丧失五感——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舌不能尝,鼻不能闻。严重的话,可能会彻底失去某一种感觉。我不知道。所以,慎用。”
慕容璟和拿起那个瓷瓶,攥在手里。瓷瓶很小,很轻,掌心刚好握住。
“我会告诉她。”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
姜若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慕容璟和一眼。
“殿下,你自己也小心。”
慕容璟和没有回答。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个瓷瓶,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封密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字迹模糊了,但她不需要再看第二遍。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又把那个瓷瓶和信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了几行字:
“季姑娘,见字如面。长安的事,我都知道了。满城风雨,我不信。药已配好,可压制寒髓之毒几个时辰。只是此药初成,后果难料——或目盲,或耳聋,或五味皆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无论如何,活着。等我。”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封了一小块红蜡,蜡上压了那枚玉佩的纹样。她叫来暗哨,把信和瓷瓶一起交给他。
“送去长安。亲手交到季祈安手里。”
暗哨接过信和瓷瓶,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璟和站在窗前,看着暗哨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春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暖洋洋的,吹得她的衣角微微飘动。她把衣领拢了拢,转过身,走回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摊着那本她翻了好几天的书,一页也没有翻过。
她拿起书,翻到某一页,又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季祈安给她用的那瓶金疮药,她留了一瓶,没有用完。她没有松开。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惊变
同样收到消息的,还有沈惜枝和叶青溪她们。
从大相国寺下山后,沈惜枝带着一行人没有走远,在长安城附近的一处小镇上落了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零星开着几家铺子,卖些油盐酱醋,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但这里的好处是偏僻,没有人认识她们,不会有人来查她们的来历,更不会有二皇子的耳目。从这里到长安城,快马不过半日的路程,进可攻,退可守。
她们住在一家农户的院子里。房子不大,拢共三间,沈惜枝和叶青溪住一间,国师住一间,温时晏和紫苏挤在灶房旁边的小屋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和长安城里的枣树也没什么不同。
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传来的。沈惜枝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了,风尘仆仆,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卷告示,手指在发抖。他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去,紫苏出来倒水,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紫苏问。
侍卫没有说话,把手里的告示递给她。
紫苏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她转身跑进屋里,差点绊在门槛上。沈惜枝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叶青溪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温时晏蹲在灶房门口,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殿下——”紫苏的声音在发抖,“殿下,长安来消息了。”
沈惜枝抬起头,接过告示。她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叶青溪凑过来,也看见了。
告示上写着:丞相叶衍谋反,罪在不赦。季氏祈安深明大义,拨乱反正,亲手焚毁丞相府,诛逆臣家眷,功在社稷。特封昭武副尉,赐宅邸一座。
叶青溪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她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叶子。
“不可能。”温时晏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祈安不会做这种事。她不会。”
没有人回答她。
侍卫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敢让人听见的秘密。
“殿下,还有一件事。与丞相夫人一同……遇难的,还有皇后娘娘。告示上没有写,但属下打听到,丞相府的那场火,皇后娘娘也在里面。”
沈惜枝的手猛地攥紧了告示,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抖得那张纸哗哗地响。
叶青溪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浑然不觉。
“她杀了我的母亲。”叶青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烧死了我的母亲。”
温时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侍卫说的那句话——“皇后娘娘也在里面”。她的母后,被烧死了。被季祈安烧死了。
“我要去找她。”叶青溪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我要当面问她,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为什么要烧死我母亲?为什么要烧死皇后娘娘?”
她转身就往外走。温时晏站起来想拦她,被她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紫苏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被她甩开了。
“青溪!”沈惜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沉。
叶青溪没有停。
“叶青溪!”沈惜枝拔高了声音,站起来,几步追上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叶青溪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转过头,看着沈惜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沈惜枝的手背上。
“她杀了我的母亲。”叶青溪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人生生撕碎的,“殿下,她杀了我的母亲。我母亲待她那样好,我母亲给她留饭,替她拂去肩上的灰,说她是个好孩子。她为什么要烧死我母亲?她为什么要烧死皇后娘娘?”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攥着叶青溪的手腕,没有松开。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放开我。”叶青溪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哀求,“殿下,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