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她拉进屋里。


    “饿了吧?我给你热粥去。”


    “不用了,我不饿。”季祈安把布包放在桌上,“我回屋歇一会儿。”


    她走进里屋,在床沿上坐下来。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周妈每日都替她收拾。她伸手摸了摸枕下——那枚香囊还在,小布包还在,什么都没有少。


    她把香囊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月白色的缎面已经磨得起了毛,绣着的那朵木樨花褪了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攥着那枚香囊,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


    窗外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忽然想起了八岁那年的秋天。


    那年宫中选拔大皇女伴读,各家适龄的女儿都要参选。将军府本该出三姑娘季筠宁,可主母王氏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受那份罪,便让她顶替了去。


    她记得那日自己有多紧张。宫里那么大,规矩那么多,她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给将军府丢脸——虽然她知道,就算丢了脸,主母也不会在意,只会觉得果然不该让庶出的去。


    她想寻个净房,却在宫道里迷了路。七拐八拐,不知走到了哪处偏殿,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月白色的香囊,绣着木樨花,针脚细密,是宫中的手艺。


    她弯腰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看,便瞧见前面的廊柱下倒着一个人。


    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华贵,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已是昏迷不醒。她吓了一跳,扑过去试探鼻息,还有气,但出多入少,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她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只知道她快死了。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太真切了。只记得自己不知哪来的胆子,想起从前在一本医书上瞥见过一句“毒入血脉,急则吮出”,便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了出来。吸一口,吐一口,满嘴都是腥甜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孩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而她自己的嘴唇也开始发麻,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许多人,急匆匆的。她想喊,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手里还攥着那枚香囊,攥得死紧。


    再醒来时,她躺在国师府的厢房里,嘴里全是药汤的苦味。国师坐在床边,替她把了脉,说了一句“命大”。


    她问:“那个女孩呢?”


    国师说:“已经没事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大皇女,只知道她还活着,那就够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孩就是沈惜枝——当今的大皇女,未来的储君。


    而那天的事,在所有人嘴里都是另一个版本——叶家大小姐叶青溪路过,发现中毒昏迷的大皇女,不顾安危替她将毒吸出,救了大皇女一命。


    没有人知道偏殿的廊柱下还有一个她。


    没有人知道那毒是她一口一口吸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枚香囊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她曾经想过要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叶青溪不是救你的人,我才是?叶青溪是丞相府的千金,是长安城里最耀眼的名门贵女,而她只是将军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说出去谁会信?就算有人信了,又能如何?


    况且,沈惜枝从那时起,便满心满眼都是叶青溪了。


    她见过沈惜枝看叶青溪的眼神——那种欢喜,那种珍重,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叶青溪面前的炽热。


    她不想打破那种眼神。


    如果非要按救命之恩来算,季祈安才是名正言顺站在沈惜枝身边的那个人。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国师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赶到的时候,季祈安正趴在那个女孩身边,嘴角还挂着毒血。他来不及说什么,先救了两个人。等他想要说出真相的时候,叶青溪已经认领了这份救命之恩,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是叶青溪救的大皇女。


    国师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当众揭穿。不是不想,是不能。叶丞相的千金认了这件事,若是当众说不是她,叶家的颜面往哪里搁?况且,一个将军府不受宠的庶女,和一个丞相府的嫡出千金,谁的话更让人信服?


    国师只做了一件事——他向皇帝争取,让季祈安做了沈惜枝的伴读。后来,他又收了季祈安为自己的第三个关门弟子。


    他对季祈安说:“你不必解释。但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你做了就一定要让人知道。你救了她,这就够了。”


    季祈安记住了。


    她记住了很多年。


    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光斑从地上挪到了墙根。


    季祈安坐在床沿上,把那枚香囊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12章 第十二章 归位


    养伤的第二十五日,季祈安回到了司天台。


    其实伤还没有好全。背上的痂落了大半,新生的皮肉还是粉红色的,薄得像一层纸,紫苏说再养半个月才能彻底痊愈。但季祈安等不了了。将军府偏院的矮房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每日醒来就是看书,看完书就是发呆,发完呆就是等天黑。她不是怕闲,是怕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些不该想的事。


    所以她把那叠写满字的纸收进布包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推开了司天台的门。


    白芷师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她进来,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稳。


    “你——你怎么来了?”白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成一团,“伤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是好了还是没好?”


    季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走进了厢房。案上的星图还铺在那里,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陆衡之师兄替她用布盖住了,但灰还是从布缝里钻了进去,在图纸上留下一道一道细小的痕迹。


    她拿布擦了擦,把星图挪到一边,将自己带来的那叠纸铺在案上。


    白芷端着药碗跟进来,把碗往她面前一放。


    “喝了。”


    季祈安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药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一下眉。白芷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扔给她,季祈安接住了,塞进嘴里。


    “你这是画了什么?”白芷凑过来看那叠纸。


    纸上画的是水车的改进图样。叶片的角度重新算过了,轮轴的榫卯也做了调整,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和数字。白芷看了两眼就晕了,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你这伤还没好全,就开始折腾这些。”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因为右手握笔太久还是会牵动背上的伤口。


    白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把手里的药材整理好,转身要走。


    “师姐。”季祈安叫住她。


    白芷回过头。


    季祈安放下笔,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我短暂使用内力?”


    白芷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用内力?”


    “不是现在。”季祈安说,“只是问问。万一以后需要,总得有个准备。”


    白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面前,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上,白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脉象还是虚的。”白芷说,“你体内的余毒本来就没清干净,这次受伤又伤了元气,至少要再养一个月才能碰内力。”


    “我知道。”季祈安说,“我是说以后。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压制毒性,让我用一用内力?不用太久,一盏茶的工夫就够了。”


    白芷松开她的手腕,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


    “有。”


    季祈安抬起头。


    “但不能多用。”白芷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药是强行激发经脉的药力,用一次,毒气就会反噬一次。用得多了,神仙也救不了你。而且用过之后,你要在床上躺至少三天,动都不能动。”


    “我知道。”季祈安说。


    白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给你配。但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我答应你。”


    白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白芷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温时晏和林听晚来了。


    温时晏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声音也压低了:“祈安,还在画呢?”


    季祈安放下笔,抬起头。温时晏站在门口,林听晚跟在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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