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看看她。”叶青溪说。


    沈惜枝摇了摇头:“她现在不能动,太医说要静养。你等她好些了再去。”


    叶青溪点了点头。


    沈惜枝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了抱。叶青溪靠在她的肩上,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沈惜枝没有推开她,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了,别哭了。”沈惜枝的声音很低,很轻,只有叶青溪能听见,“祈安不会怪你的。她那个人,从来不怪任何人。但你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做事之前,先想一想后果。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叶青溪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沈惜枝松开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


    “回去吧。”沈惜枝说,“好好养伤。过两日我再去看你。”


    叶青溪点了点头,跟着采苓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看了沈惜枝一眼,目光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惜枝朝她点了点头。


    叶青溪转身走了。


    沈惜枝回到后院,推门走进季祈安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沉水香的味道混着药膏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季祈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紫苏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守着煎好的药,见沈惜枝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殿下,药已经煎好了。”


    “给我,你下去吧。”沈惜枝说。


    紫苏应了一声,把药碗递给沈惜枝,退了出去。


    沈惜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季祈安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忍疼。嘴唇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是她自己咬破的,挨板子的时候咬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痕。


    沈惜枝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痕。


    季祈安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


    “别动。”沈惜枝按住她的肩膀,“太医说你不能乱动,趴着。”


    季祈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沈惜枝把帕子收回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祈安。”她说。


    “嗯。”


    “今日的事,你不该一个人扛下来。”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青溪的胳膊在流血。时晏和听晚要是也受了罚,没人照顾她。我皮糙肉厚,挨几板子不碍事。”


    沈惜枝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沈惜枝说,“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太医说你这次伤得不轻,要养一两个月。一两个月不能去司天台,你母亲的药钱怎么办?你就没想过?”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惜枝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季祈安的枕边。


    “这个月的俸银,我先替你支了。”沈惜枝说,“你母亲那边的药,我也会让人按时送去。你只管好好养伤,旁的不用操心。”


    季祈安看着那个锦囊,喉咙有些发紧。


    “殿下——”


    “别跟我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沈惜枝打断她,“你替青溪挨了十板子,把砸毁月季的罪责揽了下来,还替朝廷画了水车的图纸。这点银子,是你应得的。”


    季祈安不再说话了。


    沈惜枝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送到季祈安嘴边。


    “喝药。”


    季祈安就着她的手喝了。药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说苦,只是默默地咽了下去。


    沈惜枝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很轻,很耐心。药碗见底的时候,沈惜枝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季祈安含着蜜饯,甜味在嘴里化开,把药汤的苦涩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沈惜枝把药碗放在桌上,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好养伤。”沈惜枝说,“等你好了,我还有事要你做。”


    季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惜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季祈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沈惜枝没有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沉水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混着药膏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季祈安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和将军府里枣树的声音不一样。


    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第10章 第十章 养伤(二)


    养伤的日子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季祈安在大皇女府的后院里养了十来日,背上的伤好了大半。淤青从紫黑色变成了青黄色,又渐渐淡了下去,裂开的伤口结了痂,痂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她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不能久坐,但一顿饭的工夫还是撑得住的。


    紫苏每日替她换药,每次都说“好多了好多了”,语气比前些日子轻快了不少。季祈安趴在床上让她换药的时候,偶尔也会问一句:“颜色淡了没有?”紫苏便笑着说:“淡了淡了,再过几日就看不出来了。”


    她不能久坐,不能伏案,不能做任何需要用力的事情。所以她只能看书。


    紫苏从书房里搬来了一摞书,堆在床头的小桌上,什么都有——前朝的方志、漕运的旧档、水利的论稿,还有几本不知谁塞进来的怪志,纸张脆得不敢用力翻。季祈安来者不拒,一本一本地看,看得乏了,就靠在枕头上闭一会儿眼,醒了再接着看。


    有时候她也写写画画。紫苏替她备了纸笔,她把纸铺在小桌上,用左手慢慢地写——右手握笔还是会牵动背上的伤口,虽然不像之前那样疼了,但她还是习惯用左手。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小时候刚学写字时一样难看。她写的是水车改进的设想,叶片的角度可以再调,轮轴的榫卯可以再精,水槽的坡度可以再缓。她写得很慢,一天只能写一两页,但她不急。反正哪儿也去不了,有的是时间。


    沈惜枝每日都来。


    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批完文书、见完客人的间隙,穿过那条长廊,推门进来。她来了也不多说,就是坐下吃饭。紫苏把饭菜摆在小几上,沈惜枝坐在季祈安对面,替她布菜,替她盛汤,嘱咐她多吃点。


    “你太瘦了。”沈惜枝说,把一块清蒸鱼肉剔了刺,夹到她碗里,“多吃点肉。太医说你不能吃发物,蟹黄、海鲜、辛辣的都忌了,等你好了再补给你。”


    季祈安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想说“我自己来”,但沈惜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的,她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乖乖地吃了。


    “这个汤也不错。”沈惜枝又舀了一碗汤推过来,“紫苏炖了一下午,红枣枸杞乌鸡汤,补气血的。”


    季祈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红枣的甜和枸杞的清香。


    沈惜枝看着她喝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季祈安看见了。


    “殿下吃了吗?”季祈安问。


    “吃了。”沈惜枝说,“在前头吃的。”


    季祈安知道她没吃。每次沈惜枝来陪她吃饭,碗筷都是两副,沈惜枝碗里的饭从来没少过——她光顾着给季祈安夹菜了,自己一口都没动。但季祈安没有拆穿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


    沈惜枝坐了半个时辰,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明日想吃什么?”


    季祈安想了想,说:“清炒时蔬。”


    沈惜枝笑了一下:“好。太医说了,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等你好了,想吃什么我都让人给你做。”


    温时晏、林听晚和叶青溪是第四日一起来的。


    季祈安已经能坐起来了,紫苏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靠在小几边上。沈惜枝今日也来得早,批完了文书便过来了,坐在季祈安旁边。


    紫苏把饭菜摆了一桌——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白灼时蔬、红枣银耳羹,还有一碟桂花糕放在最边上,素的,太医说能吃。几个人围坐在小几旁,温时晏坐在季祈安对面,林听晚坐在温时晏旁边,叶青溪坐在沈惜枝对面,挤得满满当当的,倒也热闹。


    “太医说你不能吃发物,蟹黄那些我都没敢带。”温时晏一边布菜一边说,“桂花糕是素的,没有蛋奶,我问过太医了,能吃。你尝尝。”


    季祈安看着那一桌饭菜,喉咙有些发紧。


    “多谢。”她说。


    “谢什么谢。”温时晏大大咧咧地一挥手,“你替青溪挨了十板子,把砸毁月季的罪责揽了下来,还替朝廷画了水车的图纸。我要是连这点吃的都不给你带,我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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