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的小女儿中途死了。”
自克里斯有记忆以来,坎德利尔就很少有人提起皮埃尔二世的哥哥和妹妹了。
据说皮埃尔二世上位没多久,那位公主殿下就病死了。当时皮埃尔二世甚至都还没跟他的第一任皇后结婚。克里斯只在偷听罗德里格公爵与德米特尔谈话时,听罗德里格公爵提及过对亚历山大四世大儿子和小女儿的死亡真相的猜测。罗德里格公爵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扫,皮埃尔二世怀疑妹妹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对其痛下杀手。虽然通常来讲,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亚历山大四世这样的思路——诺西亚的继承法明确规定儿子的继承权优先于女儿——但毕竟皮埃尔自身平庸。
罗德里格公爵甚至怀疑亚历山大四世的大儿子都是被皮埃尔谋杀的,但没有什么证据。
亚历山大的眸子暗了暗:“皮埃尔……在我死前他就曾向凯瑟琳求婚。或许是为了向我证明他符合我挑选继承人的标准?我想那时候他就已经猜出什么了。但凯瑟琳拒绝了他。事后凯瑟琳跟着罗德里格公爵来拜访我,向我坦诚了她拒绝皮埃尔的原因。那小子太急功近利,根本不懂得凡事都应该循序渐进的道理。也可能是那张英俊的脸蛋让他产生了什么错觉,觉得这世上没有女人能抵抗住他的魅力?追求女孩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这件事让凯瑟琳很不高兴。她向我致歉,表示可能要辜负我的信任了,她无法容忍自己的丈夫居然是这样一个毫无内涵的蠢货。凯瑟琳的原话还是很委婉的,她给我们卡斯蒂利亚家留足了面子。但我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克里斯也曾从皮埃尔口中听过这段往事。不过是皮埃尔视角的版本,凯瑟琳皇后称她更在意灵魂的共振。皮埃尔对此恼羞成怒。
也许亚历山大四世是对的,皮埃尔出于某种深藏的自卑,觉得凯瑟琳皇后这话是在羞辱他没有内涵、没有才华,不如皇室的其他人。
真是,可怜。
克里斯低垂眉眼,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亚历山大四世沉重地抬起右手,又很快松懈神情:“我安抚了凯瑟琳,郑重地向她致歉,告诉她我会重新考虑继承皇位的人选。但……在皮埃尔求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心软了。皮埃尔从小就没得到过我们太多关爱,我和我妻子从没有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就。我们的大儿子很优秀,优秀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继承皇位是理所应当的事。皮埃尔始终被哥哥和妹妹的光芒掩盖,直到哥哥意外身亡才被推到台前,被迫面对本不属于他的压力。甚至还要被外人揣度,怀疑他哥哥的死和他有关。作为皇帝,我还算合格。但作为父亲,在他那里我是不称职的。如果我强推他妹妹上来,他会落到什么样的处境?”
“他会死。除非他妹妹愿意冒风险护着他。”
亚历山大笑笑,略显自嘲:“他和他妹妹的关系不怎么好。准确来说,他性格太差,和哥哥和妹妹的关系都不太好。如果他哥哥上位,他对新皇的威胁度并不高,不自己找死的话,还是可以活到寿终正寝的。可惜他哥哥死的早。”
而那一辈的大王子死后,皮埃尔就成了法理上亚历山大四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了。
“所以,您没有更换继承人人选。”
“我不忍心逼他去死,”亚历山大的手指拂过黄金棺盖,仿佛抚摸幼子的发丝,“哪怕女儿告诉我她不会杀她哥哥,可是在我死后形势迫人的情况下,空口承诺还能兑现吗?出于在他成长过程中缺席的愧疚,我没能果断换掉他。我告诉自己再看看、再看看……我想,说不定我能在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找出什么两全的办法。但最后我没有找出两全的办法,凯瑟琳来见我了。”
黄金棺盖上薄薄的积灰被他抹去,拼凑成一个无意义的图案。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迈步,惊奇地发现,眼前的亡灵居然有了实体。
亡灵捻捻指尖尘埃,眸光闪烁,不知道是怀念还是懊丧:“或许是因为回去之后听罗德里格公爵说了什么,凯瑟琳告诉我,她会尝试接受皮埃尔。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她曾经跟皮埃尔的哥哥关系不错,外界猜测皮埃尔谋杀兄长,凯瑟琳因此对皮埃尔有些芥蒂。之后皮埃尔又策划了那样一场糟糕的求婚……做到这种程度,对她来讲是巨大的让步了。我欣然同意,虽然仍旧对皮埃尔是否能担当重任感到怀疑,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皇位上坐着一个平庸的皇帝,可以给下级属臣更大的发挥空间。他只要听话就足够了。”
灰尘在亚历山大纹路模糊的指尖随着皮肤摩擦震动腾空,被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光芒照得轮廓分明。克里斯盯视那粒微尘,眼眸深处阴影流转:“可是他并不听话,他背誓了。”
亚历山大忽然用力,虚幻的指甲掐进指腹血肉:“我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那样做。因为过去的成长经历,他在突然得势后,变得极度敏感自尊心强。我病重的那段时间,每每想要引导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都会激怒他引发争吵。如果我不对他提起他的哥哥,他会堕落在从前的生活方式里,不思进取;但如果我对他提起他的哥哥,他会怒不可遏,控诉所有人都瞧不起他、觉得他比不上他的哥哥。他太想证明他自己了,才宁愿背誓也要脱离我为他安排的那条道路。”
克里斯皱眉。
所以皮埃尔选择背叛对亚历山大四世的承诺跟一任皇后结婚,偏爱叶甫盖尼,冷落他和德米特尔,都是因为那段成长经历造就的性格缺陷?
他对皮埃尔二世这个父亲其实不算了解。他从有记忆起就被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了,接触皮埃尔二世的时间并不多。直到今天前,皮埃尔二世在他心中的形象都只是一个刻板的偏心父辈。他完全不记得皮埃尔是否暴戾、是否阴晴不定,是否自卑自负、色厉内荏。只记得那家伙喜欢板着脸待人,如果不是有利用他的必要,即使见面也不爱搭理他。皮埃尔在他的生命中缺乏重量,就像在诺西亚历史上一样透明。
没想到这样一个缺乏存在感的人,却对亚历山大和穆拉特的计划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
他不禁觉得好奇:“您向他交代过末日的事吗?他知道他破坏的计划有多重要吗?”
皮埃尔最后选择推他上位,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对此他曾有过无数种猜测,每一种都有其合理性,但又缺乏足够的必要性。因为站在一个皇帝的角度,从小接受罗德里格公爵培养的德米特尔分明比他更适配当时的局面。
皮埃尔虽然不是个极度英明且理性的皇帝,但应该也做不出拿整个国家的未来赌气的事吧。
亚历山大垂下手掌,轻轻摇头:“或许我做了错误的决策。我以为他不需要了解太多,只需要做那个听话的执行人就好。我的确打心底里觉得他不如他的哥哥和妹妹,也没想过他能靠自己稳坐皇位。所以我把他隔离在外,反而把重要的信息交代给凯瑟琳……当年有不少贵族觉得,如果皮埃尔的哥哥没死,凯瑟琳是要嫁给他成为皇后的。诚然我和罗德里格公爵都没有那样的打算,但皮埃尔似乎把这些谣言听进去了。而我又对凯瑟琳亲切和蔼胜过对他,现在想想,他跟凯瑟琳相看两厌的根由大概率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凯瑟琳蔑视他,而他憎恨凯瑟琳,这样一来,我交代给凯瑟琳的话就很难按照我的安排,由凯瑟琳以妻子的身份慢慢传达给他。他也不会意识到他的背誓到底破坏了什么。”
没想到问题的根源居然还在亚历山大身上。
克里斯移目,看向黄金棺下那具青白的人类骨架:“所以他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肩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诞生和你们的安排有关。凯瑟琳皇后和他感情不和,没有向他解释;又或者她解释了,但他因为对她的偏见不肯相信,觉得她只是在撒谎骗他,从而错失了了解真相的机会。”
亚历山大和穆拉特等人的谋划,因此被皮埃尔搞砸了大半。那位公主被杀,皮埃尔违背诺言娶了来自邻国的第一任皇后,生下叶甫盖尼,将叶甫盖尼定为皇储……一个在计划里最不重要的边缘人物,发挥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作用。
可是这真的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吗?
“‘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呢?”克里斯话锋一转,“在那之后你因为寿命穷尽,死亡后化身灵体被困在这里,可‘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还没死。其间二十多年的时间,他们应该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他们为什么没有站出来拨乱反正?”
兰姆的情况他不了解,所以暂且抛开兰姆不论,只谈穆拉特。穆拉特虽然状态不佳,似乎需要通过主动休眠来抵抗高层次存在的影响,以求获得短暂的清醒,但牠的感知与高塔相连,即使意志沉睡也不会完全失去对大局的掌控。哪怕不能本体出面,牠也可以借审判廷法师之口传达精神。所以只要他想,牠有一万种办法阻止皮埃尔发疯。但这二十来年里,穆拉特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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