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的目光追寻生灵的呼唤落向大地,“暗渊”的影响随同灾厄的生发无限蔓延,世界的裂隙无声扩大,将现世拖入已毁灭的旧日虚像……
毁灭已是无可挽回的终末。
他的灵魂“咚”然回落。玛赫希娅的虚影落进海里,溅起滔天的浪花。压制“灾难”、玛赫希娅乃至那位远古光明神的残余对克瑞西亚而言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事。
“你知道祂是什么了对吗?”源自虚空的声音贴近他,几乎带着笑意,“无穷之天外,并非本界所谓的神,就像在远古海神死后取代此间海神延续的东西一样。对命理之序而言,你和我都只是祂诞生的牺牲品。地上生灵不过是在一厢情愿地期待一个拯救者而已,你以为你能成为祂?以为是我想杀死你吗?真正的结局是祂泯灭我们。而天外之物创造的世界也不会再属于此间,永寂是无可避免的。”
“永寂……”他凝望不存在之处,“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对我废话呢?”
虚空中的声音一顿。
克里斯低笑:“是因为只有我放弃,彻底接受你的同化和命运窃取,你才能保全更多自身的意识对吗?威尔弗雷德他们的意识在被神权反噬后并未彻底消失,安瑞克即使被科拉隆污染回收,也依旧保留了少部分的自主意识。穆拉特也一样。哪怕被‘暗渊’污染,牠依然在疯狂之余做出了反抗。布利闵,成为天外的万分之一后就足以调动天外万分之一的力量。只要祂能实现我的愿望,我接受自身泯灭或永世煎熬的命运。”
“你以为他们是在为你考虑?”
“我并不会这样以为。我想比起我,他们更相信他们自己。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有他们的愿望,我也有我的愿望。就像你一定也有你的愿望。我曾经以为你是个无人性物,罗克亚特也那样说。但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你在恐惧。你恐惧被泯灭的结局。所以你挣扎着希图成神,希图击败我独自登临神位。可你也错了。时间的裂生是注定的。祂在过去,你我已是现在未来。”
不存在的声音寂灭。他的意识回归现实,时空随着法阵的黯淡恢复正常,狂暴的风雨瞬间停歇。纷争是悄然发生的,死亡也是。但在克里斯的强行控制下,损伤并未向加利斯堡居民区扩散太远。克里斯勉力撑起身体,尝试恢复站立姿势。但因为炼金躯体的血肉崩解,脚掌刚刚落地他就“咚”一声歪倒下去。
疼痛沿着身躯落地的位置传来。
他缓慢、艰难地吐了口气。以前诺西亚皇帝的身份插手世俗侧战事援助科弗迪亚的公民,的确不怎么合适。但白骑士团乃至整个法正教,以及苏门洲邪教“旧日神殿”都下场了,他插一下手也不算太过分。科弗迪亚可没有能庇护民众对抗邪神的神秘力量。
他做不到太多,但只要能做一点。稍微做一点点就好。即便没人会知道,没人会感激。
“你看起来好像要死了。”
克里斯一顿,努力调转视线。一柄黑色的雨伞挡住了他头顶的云天,残余的水滴也不再往他身上淌流。他看见了“蜘蛛”的脸。这家伙嘴上说要去联系“葬歌”的人接应,实际却跟他到这儿来,还真是,一如既往让人难以琢磨的作风。
他轻咳:“炼金术制造的身体而已。精神上虽然也的确受了一点冲击,但没关系。”
“没关系?”“蜘蛛”居高临下看他,“你知道那家伙做了什么吗?我刚收到消息,‘荧火’那边原本是打算给你……算了,‘先知’篡改了他们所有的准备关节。他们的大祭司现在气坏了。从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出发之前我还在疑惑,我们的大祭司为什么会同意跟‘荧火’协同行动,没想到最后事实告诉我,是‘先知’选择了倒戈。”
“倒戈?”
“他选了你。”
不选“葬歌”四神,不选预言中的新神,也不选亚伯拉罕家族暗中侍奉的“创世者”布利闵。却选了他这个注定要被牺牲的“材料”、“容器”。
克里斯无端觉得好笑,但笑了两声又被从胸腔中涌出的血沫呛住,只能压抑地咳嗽:“他一个人根本骗不过那些东西。何况除了那些东西以外,等着摆布我的还有不少外物呢。”
他能感觉到,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搜寻那些旧物不只是为了玛赫希娅。人间的“审判”信仰并没有产生如“神殿”一般的污染效果,足以证明玛赫希娅根本不是教会的主导者。祂连拉厄芙投影在圣山拜礼会的地位都不如。祂就像当初救赎教会的赫勒斯,但控制祂的并非如穆拉特一般的神秘存在,而或许是白骑士团创始人留下的某些遗物,以及信众的集体意志。
一个被信众的贪婪反向绑缚的家伙,还不足以成为这场纷争的核心。或许原本这一切应该围绕着那位初代羽蛇神而展开,“灾难”或其他什么东西引导了白骑士团或“旧日神殿”的人。但他们失败了,就像当初克拉克家族及相关党羽探究远古海神的讳名,祈求恩眷失败一样。
利亚姆作为“森之主”的代行者,他的转变能瞒过“葬歌”四神吗?绝不可能。除非有层次高于“森之主”的东西下场参与这件事。而据他所知,能影响现世又跟利亚姆有接触还几乎强过艾莫拉迪亚的东西,几乎只有科拉隆和……
绝岛上那位。
克里斯松懈心神,将视线投向无穷远处。
“蜘蛛”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像是想扶他起身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现在的状态大概有点过于糟糕了,近乎血肉模糊。连这个一向看他不怎么顺眼的“葬歌”法师都忍不住皱眉。但“蜘蛛”什么都没说,只是情绪莫名地收起雨伞。克里斯的意识随着雨声的停歇渐次沉坠,码头上重新兴起的纷争也没能勾起他的兴趣。他阖眸,很快就在“蜘蛛”面前昏迷过去。
雨幕中,“安德烈”扶住利亚姆。血花在利亚姆脚下瓣瓣绽开,但利亚姆只是停歇了一瞬,就推开“安德烈”的右手。他没在巷道里停留,转身就要离开。“安德烈”盯视他背影,没忍住开口叫他:“你现在去苏门大陆?真的不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养好伤吗?”
利亚姆顿步,却没有回头:“现在是趁祂重伤推祂下神坛的最佳时机。”
雨声渐歇,“安德烈”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没再开口劝阻利亚姆。血光随着那家伙的脚步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尾迹,色泽艳丽。
他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位被克里斯带出来的年轻姑娘早在几分钟前就恢复神志,执意折返她原先的住处。他阻拦不住,只能放她回去。来自海上的炮火落进加利斯堡的边缘居民区,炸塌了一片老旧破败的矮房子。不幸那些站街女郎的住所也在其列。
她大概率是去找她的女伴了。
“安德烈”取下圆顶帽抹去蓄积其上的水渍,复杂的情绪自他眼底一闪而逝。
人心啊……
不过他好像也没比这些人好到哪里去。当初从“浮沫”离开时,他也曾对着“浮沫”的大祭司发誓,说他会永远忠诚于“葬歌”,凡事以“葬歌”的决策为先。可利亚姆做出这样的事,他竟然没有阻止。甚至都没有冒出过阻止的念头。
对“主”的忠诚化为乌有,预言、神谕抛诸脑后,只因为一个本该被牺牲的“神使”吗?
他重新戴帽,轻笑:“可怜啊,‘先知’。”
雨过天晴,但码头的战事并没有立刻终止。炮声依然一波接着一波,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海军又开始与科国守军交火。天灾并不会消灭源自人心的纷争,就像苏门大陆的神秘战争浇不熄各国政府攻城掠地的野心。哪怕最终的末日明天就要来临,人们也依然会在今天为了一块面包、一口净水,一张钞票打得不可开交。而战争只是这一纷争的宏大具象。就像所谓的“神”,人们侍奉拜服的神,从来就只是人心欲望的载体。而真正的神明高居其上,无悲无喜。
艾丽莎艰难搬开倒塌的石板,终于看到了满身血污的布兰琪。巨大的欣喜与强烈的悲痛同时砸中她,她扑上去想要拥抱自己亲爱的女伴,却又因为对方身上的血色无从下手。
直到布兰琪睁开眼睛看她,抖着虚弱到发灰的嘴唇呼唤她的假名:“波莉。”
“布兰琪。”
眼泪浸透了艾丽莎的视线。她半跪在布兰琪面前,想要把布兰琪从倒塌的房屋废墟中救出来,却发现布兰琪的右臂被一块边缘尖锐的石板压在底下,涌流出满地的鲜血。这认知让她脑子里猛然一痛,发狠地扑上去掀开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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