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弗雷德不接受智灵四族被神抛弃的结果,执着地对神挥兵。而祂,也在千万次对预示的重现中走向祂的命运。
“威尔弗雷德,”祂说,“那条龙只看到了高处的你,而你只看到了低处的人们。人们编故事欺骗同族,谎称‘神’是救苦救难之物,可他们口中的‘神’不是神,只是他们的欲望产物。慈悲的‘神’被人们的愿望捏造出来,凶恶的魔鬼就必将因此诞生。命运如此安排。创造‘灾难’的不是父神,是你们。”
威尔弗雷德死时,他们的世界也在罪恶中倾覆。真正的毁灭并没有随同天灾降临,众神陨落没能将世界拉回正轨,命理之序依然无声编织着最终的厄难。
永黯过后,祂站在传颂远古众神的石碑面前,默读一切被框定的起始与终结,第一次以地上生灵的身份感受到“人性”。靠着手握“未来”的权能,陷入疯狂之前,祂受到未生者“克瑞西亚”的注视,竟然荒谬地觉得——诸神也是如此可怜。
那是来自“未来”的神谕。
祂、祂手里的无形物,以及注定陨落的时之神,都只是构成命运的棋子。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生灵、死物,乃至神明都是一样。命理之序,不可违逆。
祂终会走向“克瑞西亚”,成就“克瑞西亚”。
……祂不甘心。
祂的父,时之神安然接受为祂所泯灭的结局,直至被“灾难”吞噬也不发一言。祂却不甘心。祂不愿成为“神”的一部分。
于是祂将“克瑞西亚”另一注定泯灭的半身下放,借着那些人类法师的围攻。祂在他的命运中插|入祂灵魂碎片的干扰,让其彻底成为他,再将他唤醒,借以颠覆“克瑞西亚”的命理。祂将是唯一的新神。
克里斯——或者说“布利闵”于剧痛中跪倒。无尽血色翻涌而上,祂拿开双手,彻底失去了对这具炼金躯体的操控。诡异的节肢刺穿祂的血肉,模糊祂的精神。滚烫的生命之源从祂每一寸龟裂的皮肤裂隙中洒落,祂看清了一切被假象蒙蔽的真实。
当初被神明剥夺代行神权的赫勒斯并没能拯救深陷绝望的穆拉特,真正对穆拉特出手相救的,是被赫勒斯吸引而至的布利闵。伊凡一世唤醒穆拉特时,真正对他予以审视的也不是“高塔”穆拉特。
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以及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中刻画的“神”,他们真正热切期待的拯救者,是此间“创世者”布利闵!
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雨幕,外围被暴雨拍打的贫民群体怔然,旋即惊叫着四散逃开。一片片黑压压的影子朝弗格斯庄园围拢过来,为首者穿着深色长摆大衣,眼底激闪着兴奋的光芒。他的兵士与法师们仅用片刻就围死了弗格斯庄园。
世界在凄风苦雨中染上了压抑的喧嚣。男人又放了一枪,高呼:“他们就在里面,听好了,今天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兵士们默然,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他们给这句命令的答案。那些借住在弗格斯庄园废墟里的普通人脑袋发懵,想趁乱跑出去,却被队伍前方的枪□□杀。血色很快染红了雨景,带队的男人侧身,衣衫飘飞间,风声揭露出他大衣下的肩章。少校军衔。
停在废墟深处的三名“葬歌”法师也发现了外间的异动,但他们并未理会。“安德烈”被挡在面前的法阵气得原地打转,施法好几次都不能破除禁制,只得薅过利亚姆的衣领,急道:“你快想办法啊,我们不能让他死在这!我不擅长空间法术。”
相比起“安德烈”的急切,利亚姆却显得很平静。近乎淡漠。他稳了稳脚步才按住“安德烈”的腕骨,毫无情绪地回视“安德烈”。外间的声音和里面克里斯的异常似乎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他不会死在这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最坏的结果是被其他东西取代。但那结果只是对你们‘翼骨’坏而已,对我们说不上坏。”
“什么意思?”“蜘蛛”原本还在尝试施法,闻言也忍不住转向两人,“所以你们一直……‘先知’,你们这是在背刺教友!”
“教友?严格来说,我们也不能算是教友。你们信的是‘冥河之龙’,我们信的是‘森之主’。况且亚伯拉罕家族从来就没有说过会对‘葬歌’献上绝对忠诚之类的蠢话。如果不是某个家族叛徒搞破坏,他早就应该步入我们的棋局。”
“安德烈”顿了一下,而后前所未有地抓住利亚姆的衣领,又叱骂“蜘蛛”:“你非要来加利斯堡,就是为了带这混蛋来说这种混蛋话,做这种混蛋事?我真是……”
“安,”利亚姆打断他,“这样的表演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看不到。还是说,你真的对他有感情了?这才几天?我们的‘安德烈’大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意志薄弱的家伙。”
“安德烈”一把甩开他,平复片刻后飞速对克里斯展开传讯尝试:“我不想跟你吵这种没意义的东西。但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违背跟‘葬歌’的盟约倒向那家伙,我不介意亲手杀了你。”
利亚姆被他掼倒在地。旁边的“蜘蛛”看看利亚姆又看看“安德烈”,终于还是皱着眉走到了“安德烈”身边。
利亚姆撑着地面笑了一声,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腥气。“安德烈”和“蜘蛛”没有注意到,他衣领下方的血肉正在疯狂延展出植物根须般的纹路。趁“安德烈”和“蜘蛛”背身的功夫,他强忍剧痛按住侧颈,敛眸掩下眼底深沉若海的复杂情绪。
家族血脉的烙印在他精神中疯狂深化,熟悉的呓语声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只是低笑,甚至毫不畏惧地凝视那可怖之物。
传承输送的强制服从……确实厉害。不过可惜,这次他还是选他。
“安德烈”凝聚起洋流之力试图强行撞击那片禁制,但“蜘蛛”一把拉住他:“你冷静点,那股力量不是你能抗衡的!”
暴雨还没停,高塔的虚影依然盘踞在上。“安德烈”挣了一下,没能挣脱“蜘蛛”的钳制,又听到外间脚步声越发靠近,心情更加糟糕了。他强行施法:“你滚开!”
“‘先知’来是大祭司同意的!”“蜘蛛”只能强行挡在他面前,反手另行施法抵消他的法术效果,“而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蠢到那种地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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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利亚姆嘴上说的话别全信,虽然无意给角色洗白吧(诚然,我好像也没写过几个绝对意义上的恶角),但他现在是真后悔了。
本来说写六千写着写着删着删了剩五千了,明天再努力好了。
第661章 回转
“安德烈”反手推开“蜘蛛”, 强行唤起法阵冲撞克里斯所在的禁制。但那股扭曲的时间之力瞬间就将他的攻击吞噬,须臾又爆发出强烈的辉光向外席卷。幻形的高塔几乎在虚空外扭转成老式钟摆的弧度。
近处的利亚姆、刚刚被克里斯推出禁制的艾丽莎,以及险些被凭空生发的风声掀翻的两人, 仅过一秒就被那股流光席卷。没人看清钟摆下方发生了什么,但世界昏暗于一道震耳欲聋的钟声。
一切都陷入寂静, 仿佛时间停止流动。
克里斯咬破口腔内部的血肉。这一动作让他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现实正在被源自虚空的力量消解, 而那股力量, 带着熟悉的冷漠意味——他再了解不过。属于他,也属于从故日归来的天使。
他原本就是祂的一部分。
从罗莎琳德所在的神陵归来时, 他放弃自身堕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一身份的人类性情, 成就“克瑞西亚”另一半身的既定宿命,本就是出于祂的意志。
血色蔓延,万事万物都开始动荡。世界被不存在的力量模糊成了无形的诡异。而色彩、形状以及声音……一切现实的表征都在这一刻失去意义。他看见自身的骨骼血肉以及长发无限生长, 在一切“存在”之上构筑成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细丝。
时空变成了有限的概念,成了他面前渺如尘埃的影点。而他身后是永恒的无垠, 是如幽暗海水一般不可探知的天外。
布利闵在他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中颠覆他的意志。作为人的情感在离他远去,而力量缓慢地、循序渐进地将他的精神淹没。万物都成了可以被量化的标记点。感知一点点被解构, 记忆化作虚无。
——直到他堕入其中。
他看见了他望向世界的第一眼,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身份。那时伊利亚和罗莎琳德对峙着, 源自“克瑞西亚”的力量将整座神陵淹没。永堕于“灾厄”火海的灵魂在悬台下哭嚎,而伊利亚扶住他倒地的身体,对罗莎琳德怒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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