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安德烈’进门前的对话你听到了,”克里斯并不打算跟他一起追忆往昔,毕竟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美好的往日情谊可以追溯,“你知道我本来就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克里斯。但有一点你猜对了,我不太相信‘葬歌’的记载,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你,还因为上面那四位。记忆都能被篡改,更何况记录。”
利亚姆笑起来,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无可奈何:“也对。记忆能被篡改,甚至历史都能。刚刚门外那番话,你们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安德烈’故意那样问,你也故意那样说。你在暗示我什么?”
“你觉得呢?”
“好吧,你们赢了。”
利亚姆垂下眼睑,睫羽在眼底深处打下浓重的阴影。这个在克里斯记忆中总表现得十分自信近乎自负的家伙,身上居然前所未有地浮现出一股近乎死寂的氛围。他说:“没想到最后我、我挑选的人,没有一个能赢得你的认可。反而是我从来看不上的那些家伙,‘安德烈’、‘鳞蛇’,他们总在你这里获得青睐。因为他们会扮可怜吗?”
“这是无意义的问题,”克里斯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你不是来跟我聊旧案的吗?”
利亚姆一怔,眼底的暗色慢慢消退。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克里斯面对他时的情绪相当平稳,不像在苏门大陆时那样。
他按捺下叹气的冲动:“这件事其实早已经有了了结。你不该来伊特林州。加利斯堡这个地方有点特殊,如果苏门洲国家打算突袭科弗迪亚,朗洛海湾的港口必定会是他们首选的袭击对象。前段时间那几名‘神殿’黑巫死了,临死前招供了一些事。我们拿着结果去逼问你带回来的那批海盗,双方供词分毫不差。当今世界的战争形势很快就会发生巨变。”
“战争形势?”克里斯从他的话语中读出了不妙的暗示意味,“有苏门大陆国家跟温林顿,还是诺西亚结盟了?”
利亚姆眸光微闪,默认了这一说法。
克里斯怔愣片刻,倏然站起:“我要去……”
“你没立场!”利亚姆打断了他未竟的话音,“你是个诺西亚人,克里斯。你下场参与世俗战争?你将你的国内同胞置于何处?我知道你会说民众无辜。无辜的定义我不跟你争论,毕竟这个问题我们争论了很久,到现在都没得出结果。可是你向科弗迪亚政府传达这一消息?你想想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什么?
“是……科弗迪亚政府或许会选择先发制人。”到时候因此蒙受苦难的,是战争另一方的民众。
利亚姆按着他坐回去:“如果你没有救艾利克斯,那么艾利克斯获救之后发生的事都不会发生。因此而死的人不会死。我不想用这种话术引导你去自责什么,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哪怕你大概不会愿意听我的提醒。在拥有绝对的、碾压性的实力时,不要下场没有绝对性对错的事情。他们的士兵相信自己杀人是为了保护同胞,是在救人;同样,某些救人的行为最后也可能变成杀人。”
克里斯因为出神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这让利亚姆按他落座的动作得以成功实施。片刻的沉默后,他重新凝聚心神:“所以你只是来提醒我,为了避免受到世俗侧战争的波及,我应该尽快离开加利斯堡?这有点多余吧。以我目前的能力,他们应该杀不死我。而且你知道,我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他没死,就没什么影响。”
利亚姆按在他肩膀上还没撤回的手紧了紧。像是讶异于他的发言。
片刻后,克里斯意识到头顶的阴影挪开了。利亚姆退后半步,声音也倏然低沉下去:“你的死的确不会影响到大的局势。但如果等待你的不是死亡,而是其他东西的同化、异化,那就不一样了。虽然明面上看来,这次的事情起源于世俗侧的战争,但苏门大陆的神秘战争也已经开始了。‘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早就接触过科弗迪亚政府高层,那几名黑巫交代,海上的‘铁血斧头’船队至今没有被灭绝,一直藏匿在某些地方跟南苏门洲保持着联系。而根据我们‘荧火’此前调查得到的消息,科弗迪亚政府对弗格斯一家及弗兰克·戴维斯这类人的放任,跟针对世外之物的邪恶祭祀有关。”
“祭祀?”克里斯抬起头。
这个词几乎可以贯穿他法师生涯的全部险恶遭遇,而邪|教徒们也总是在做这类活动。不过“邪恶祭祀”这种词汇从利亚姆一个“葬歌”成员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觉得怪异。明明最爱干这种事的就是“葬歌”。
接收到克里斯质疑的眼神,利亚姆缓缓叹了一声:“我们算是祭祀活动最不频繁的宗教类组织了。虽然祭祀的手段的确有点,违反社会公序良俗。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倘若苏门大陆的‘神殿’黑巫打算利用世俗战争的事做点什么,或者假如苏门洲国家插手新洲战局的事情本来就是他们推动的,你待在加利斯堡,很容易受到不必要的波及。再者,谁都不能保证另一些比我们层次更高的东西会不会突然下场。”
透过利亚姆反光的琥珀色眸,克里斯读懂了他暗藏在句式末尾没说出口的东西。布利闵。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使他诞生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意志来源于布利闵的精神碎片。所以他的出现大概率还在那家伙的计划之中。但很奇怪,他诞生后那家伙一直没有主动尝试接触他,无论是直接影响还是以分灵形式来见他都没有。这其实很不合常理。
克里斯考虑了一会,觉得利亚姆的分析很有道理,便点头:“我知道了。等我做完艾利克斯希望我做的事,我就离开这里。”
利亚姆松了口气。这还是克里斯第一次这么听他的劝。
他松开克里斯的肩膀,退到离克里斯三西尺的距离。他记得这是克里斯习惯的社交距离,或许别人能越过这个范围再靠克里斯近一点,但他不行。被厌弃的人应当有被厌弃的自觉。
克里斯沉默,窗外的光线彻底暗淡下来,看样子像是乌云蔽日。数十秒后利亚姆耳畔才重新响起人声:“你去年就知道弗兰克·戴维斯和弗格斯一家这些事背后更深层的东西,但没有告诉我。你是故意让我之后另找时间来挖掘,还是出于傲慢,觉得我蠢到根本理解不了除非黑即白以外的东西?艾利克斯,也是你埋的棋吗?”
利亚姆的眸光凝滞住,好一会才重新恢复流转。那副虚伪的笑面又一次在他脸上浮现:“这重要吗?我愿意做你认为的任何一个我。哪怕那不是我原本的样子。你知道当初你的哥哥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为什么那么容易受蒙骗吗?你们以为他只是蠢,所以做了很多蠢事。但他只是在做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而已。所以我们当初是怎么蒙骗他们的,‘神殿’黑巫也能怎么蒙骗其他国家高层。英明的执政者确实存在,但绝不多。而他们的英明,其实也只是站在巩固自己统治的角度。”
“你在讽刺我吗?”
“我可没有。”
“这世上没人能对您比我更虔诚了,我的陛下,”利亚姆做了个古怪的祈祷手势,克里斯确信这不是“葬歌”成员的打招呼方式,“我只是在告诉您您想要的答案。科弗迪亚政府高层放任这一切无非是因为这一切符合他们的利益,其实绝大多数人并不在意世界要被毁灭、末日将要来临的。哪位有权势的高官想喝索克多伦斯的葡萄酒,提出诉诸武力将索克多伦斯纳入科弗迪亚的版图,有人应和,军人们就得去做。民众的意见起不到任何作用,提出反对的人还要被绑到火刑架上烧死。人类社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们未必不知道邪祭的危害,可是承受痛苦的人又不是他们。”
克里斯不应声,只是微微用力捏住自己的袖口。
于是利亚姆拍他:“我们暗中调查过,科弗迪亚政府选择的各产业地位置,十分巧合地和雷曼赫的一处特殊地点呼应。而那处地点……还记得法穆镇和比特兰大学吗?被‘旧日神殿’选中的坐标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灾难’并不是唯一能借机渗透现实的。我们的世界就像一艘航行在夜海上,被海中猛兽撞出了成千上万条裂缝的船只。有人想撕开他,拉着所有人一起沉下去,有人拼命补救,想着能再撑久一点。而他们妄想打开裂隙,驯服深海巨兽。为征服世界的野心。”
“他们……觉得神是仁慈的?”
“不,神当然是执掌杀伐的。但就是这样的‘神’才好用。这样的‘神’才能帮他们除掉碍眼的敌人。”
利亚姆起身往外走,克里斯盯住他的背影,从他连嘲带讽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别样的意味。利亚姆依旧是那个利亚姆,和他记忆中的人别无二致。看世界的眼光依旧傲慢、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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