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黑暗甬道中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围在安身边的“盗火者”法师们瞬间警醒,第一时间列队警惕。而安只是无甚情绪地抬头,那股强烈的水腥味让他掩住鼻子:“熟悉的哨声。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我们都无法破除禁制从这里出去,他们怎么可能越过禁制闯进来伤害我们?别紧张,安心坐下等你们的伊利亚大人来解救我们。”
他们一直停在原地不动,原来不是因为怠惰或是想留在这里多搜集一点线索,而是因为被困住了,没找到出去的办法。
“盗火者”领队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安摊开一只手,“这里的空间禁制可不是我们能破除的,如果你胡乱行动把我们都弄死在这儿,我们就算出去了也只剩下一队尸体。尸体是帮不上你们那两位大人的忙的。这点小问题,你们的伊利亚大人不会束手无策。”
伊利亚也记得那只哨子。早在风暴发生前,在船上跟伊利亚对上视线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伊利亚怔愣的缘由了。
“盗火者”领队没有察觉他突然复杂起来的情绪,见他一副心里有底的样子,便也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理性而论,安说的是对的。他们没有破除禁制的能力,胡乱尝试只会伤及自身,也可能会酿成某种难以估量的后果。他对克里斯和伊利亚的担心其实没什么作用,克里斯和伊利亚的实力可比他强得多。与其站在这里干着急,还不如顺着“安德烈”的话题聊下去。说不定还能得到什么救赎审判廷不曾了解,仅为“葬歌”成员所知的重要情报。
“所以您说克拉克家族没有抓回逃走的伊利亚大人是什么意思?您从前跟伊利亚大人认识?”
安“嗯哼”一声,眸光变得晦暗不明:“我对他可不只是认识。不过只是单方面认识,祂大概从来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伊利亚,大概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自己存在这么深的血缘联结。他们的母亲绝没有对伊利亚提过他,她是那样的憎恶他,就像憎恶克拉克家族的其他人。
“盗火者”领队被安这副话说一半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和其他的诺西亚法师使起眼神。安察觉到他们的眼神,有些虚伪地笑了一声,抬高音量:“哎呀,我把这些消息透露给你们,你们的伊利亚大人会很不高兴的。这世界上没人会愿意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污糟的出身,人们在出人头地后,往往会第一个解决从前在烂泥堆里打滚时结识的朋友,甚至是粗鄙穷困的家人。名声在外的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怎么会允许别人议论他狼狈的过去?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你们却非要提起,小心他恼羞成怒对你们痛下杀手。”
“伊利亚大人不是那样的人,”“盗火者”领队忍不住反驳,“他脾气确实不太好,但为人绝没有你形容的那么卑劣。甚至于你说什么,他在审判廷的历史功劳是克拉克家族的人送到他手上的,这话在场的前审判廷法师没有一个会相信。”
像是为了证明领队的话,后方的“盗火者”成员们都向前两步。
安哼笑:“看来你们是真的相当尊敬他了,就因为我说了他两句坏话,连诺西亚人最基本的礼貌都不要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我只是实事求是。你们去问问他,他的母亲那样爱他、为了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可他呢?他离开雷曼赫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他把他可怜的母亲一个人丢在狼窝里,任那群恶狼分食。他的确不卑劣,他多么高尚啊。”
安连嘲带讽的一段话让“盗火者”的法师们陷入沉默。领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良久才恢复正常的肉色:“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不,你一定是在编故事骗我们!”
“我用得着编故事骗你们?”安扯了下嘴角,最后呈现出来的表情却并不是微笑,“不过你们信不信都无所谓,他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上船是为了克里斯,也为了占卜的预示。不过有一件事非常有趣,我觉得值得分享出来。那次占卜告诉我,事物发展的起因和结果并不会显现在我和克里斯身上。那么在这个和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有联系的地方,谁会是我们队伍里最特殊的人呢?到底是谁害得我们被卷入风暴,来到这里的?”
“噢,还有相当重要的一点,我刚刚似乎没说明白。我提及救赎审判廷和克拉克家族的秘密联系的原因在于,前段时间,带着我们‘翼骨’的法师在岛上探索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这里和现实世界存在神秘意义上的壁垒,没有现世的力量辅助,我们很难准确降落在这个时空坐标上。而那种隐秘的、将我们引渡至此的力量,来源于某种言灵之力和艾德里安家族血脉的叠加。这一指向性应该足够明确了——伊利亚·艾德里安,他承袭艾德里安这一姓氏绝非偶然。而他又是在克拉克家族的默许下加入救赎审判廷的,克拉克家族的棋子。你们说这场风暴到底是从那群‘旧日神殿’的黑巫自我献祭时开始酝酿的,还是从他离开雷曼赫的时候开始酝酿的,亦或者,是从救赎审判廷的‘首席’选中克拉克家族的时候开始酝酿的?”
当然,其实他还有一种更为深远的,不能说给这群“盗火者”法师听的阴谋论。关于救赎审判廷那位“首席”到底是被谁唤醒的。
毕竟伊凡一世只是个普通人。
安·格里菲斯抬起头,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我记得那只哨子,”伊利亚在海神碑石洞里暗下眸色,“早在我离开科弗迪亚之前。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曾经供奉过邪神,那尊邪神像指向一位被称作‘远古海神’的存在。那只哨子就和祂有关。我和母亲出逃那年,父亲带着他的人手,吹着那只哨子追上我们,哨声令母亲很烦躁。当时的具体情形我没法完整复述,但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刻。那一天我们做什么都不顺利,仿佛万事万物都在阻止我们逃离科弗迪亚、逃离父亲的掌控。甚至于河水流动的方向和速度、水里的鱼群的活动……都以一种近乎反常的方式帮着父亲拦路。从前我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巧合,直至在这那艘船上亲眼看到那群海盗的战斗方式,我才惊觉一切都不是偶然。”
“你的……父亲?”伊利亚这段自述让“蜘蛛”的脑袋懵了懵,“难道你也和‘先知’、‘安德烈’他们一样,出身于某个隐秘的法师家族?可艾德里安家族不是早就血脉断绝了吗,我也没听说过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除了亚伯拉罕家族还有哪个传承下来了。我以为你姓艾德里安是因为你是孤儿,所以在加入救赎审判廷以后随便根据古代的神秘侧历史记载给自己选了个听起来挺厉害的姓氏。这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新人成员里也是常见做法了。”
虽然在“葬歌”的成员们看来,这种做法实在是愚蠢到令人发笑。毕竟姓名是最简短的咒语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法术能力弱的法师们可以通过颂名的方式向强大的非人之物或是法师前辈借力,向神祈求力量的咒语前缀也往往是对神明身份的赞颂性代指。在师徒制的法术组织中,有不少新人法师初期执行任务都靠向老师借力。给自己冠上一个古老法师家族的姓氏,极有可能会招来一些和那个家族相关的东西,伴有被死去日久的伟大前代法师的亡灵附身甚至取代的风险。
虽然在法师时代结束后,这样的事情已经很少发生了,但脑子聪明的人都知道,人没有必要去主动承接一份原本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风险。可偏偏,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的蠢货喜欢那样做,还以为自己相当时髦。
他原以为伊利亚也是那样的人。
伊利亚瞥他一眼,像是看懂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我没那么无聊。我选择接受艾德里安这个姓氏是有原因的,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是主动选择了那些法师家族的姓氏,而我……实际上,严格来说是艾德里安这个姓氏选中了我。说回正题,我怀疑那只哨子也是艾德里安家族的遗产之一。我不清楚千年前的艾德里安家族是什么情形,我只知道二十年前的雷曼赫和克拉克家族。从前我和母亲被关在地下室里时,时不时就会有一批人过来探望我们。幼时我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但根据我近些年的调查,那群人极大概率是克拉克家族的成员。克拉克家族的法术传承不是从法师时代延续至今的,我一直怀疑这跟千年前的艾德里安家族有什么关系。而在来到这座岛上后,有一些东西验证了我的猜测。”
他说后半段话时,眼睛一直看向克里斯所在的方向。这让克里斯若有所觉地皱起眉来:“这座……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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