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彻底陷入混乱, 沃尔特有心控制克里斯这个对白骑士团贡德分部而言最重要的人物, 却被阿加莎和另几名端着步枪的女人缠得无法脱身, 只能左支右绌地退避。眼看克里斯已经缓步退到深坑边缘,他凝眸咬牙:“阿加莎, 别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阿加莎没有顺着沃尔特的暗示撤退, 甚至彻底下了狠手。
剑光与枪口闪光交错间,克里斯已经拎着哈罗德和艾玛脱离人群。他本想趁白骑士团和阿加莎的女士军团交手的时间将村民们从另一面转移,却不料卷发的村长忽然扑进战场。村民群体中爆发出一阵担忧的惊呼, 为了尽快脱身追上克里斯的沃尔特不再留手,剑刃一偏便砍向阿加莎的手腕, 阿加莎技巧有余蛮力不足,眼看就要被沃尔特砍断右手时——村长替她挡了一剑。
“噗”的一声, 阿加莎瞳孔骤缩,前所未有地惊呼出声:“尤里!”
村长这一举动使得村民们陡然扑向法阵前端, 克里斯撤除禁制的施法手势一抖,防护的领域顿时碎裂逸散。然而比起冲进战场的普通村民,更令他心惊的是沃尔特的举动。那家伙抬手甩开了剑尖沾染的血液, 而血液飞溅的方向,恰好是祭台中央的木质雕像。
克里斯飞身扑向祭台, 却没能阻止木雕染血。随着殷红血色的扩散,深坑底部发出一声古怪的、不似人类的低啸,像是魔鬼的呓语, 又像是邪恶本质的呼唤。“轰隆”一声,克里斯预设在赫拉芬村上空的法术领域彻底碎裂,那道若有若无的六翼颤了颤,转瞬便被穿出云层的黑日盖过。世界陷入震动,战场上的男男女女们再也拿不稳武器,甚至连站稳都十分费力。阿加莎扑上去扶住伤势严重的村长,而沃尔特则是神色凝重地望向半空:“不对,怎么会……”
克里斯反手捏起那只木雕,试图用自身的法术力量遏制住那股气息的躁动。然而没用,时间之力凝实的一瞬间,赫拉芬地震得更厉害了。他被震了个踉跄,以至于哈罗德和艾玛自己都站立不稳还扑上来扶他。
木雕低垂的眼皮动了动。下一刻,被雕琢成扭曲人形的木块睁开眼睛,克里斯指尖一痛。它咬了克里斯一口。
“村长!”扑进人群的村民们丝毫不关心白骑士团和阿加莎等人的战斗结果,他们只关心村长的死活。最先扶住村长的阿加莎被他们扒开,满脸颜料的主祭托住村长的脑袋,一边颤抖着检查村长的伤势,一边悲愤嚎叫:“天罚!是天在惩罚我们,被毁的祭天仪式也将毁掉赫拉芬,我们完了……”
白骑士们和外地女人们也因为地震被迫休战。人群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迷惘有之,惊恐有之。随着克里斯吃痛将那只木雕丢开,地面像是吃饱的猛兽打了个嗝一样“咚、咚”两声,祭台后方的深坑骤然扩裂开来。天空震动,大地凹陷,众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坠落下去,而高悬的黑日暗淡片刻,腥臭的雨点簌簌而下。
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切恩怨情仇都被源自人类求生意志的本能惶恐盖过。围在村长身边的村民们惊叫起来,因为被人群扒开,无法再关心村长而试图偷袭沃尔特的阿加莎也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沃尔特抬头只抬到一半,一种惊悚的预感截断了他下一步的动作。他曲臂挡住天幕中那轮异变的太阳,施法稳住身形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解决危机的办法。但他发现他找不出来。
世界在众人眼前颠覆,在外界地位迥异的白骑士、外地女人,以及赫拉芬本地的混血村人们,在超越人类之物的伟力面前、在生与死的问题面前,竟然实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平等。他们平等地恐慌,平等地坠落,平等地走向一切生命历程的最终结局。
村庄外的土地在上升,而众人身边的沙石在随着他们的肉|体坠落。阿加莎彻底失去了重心,外界的声音从她耳边远去,而雨点摩擦空气的声音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看到天地变色,一切缤纷多彩的变成灰黑,一切平和安乐的变成压抑。微凉的雨丝落到她脸侧、眼皮周围,乃至鼻尖和唇缝中。刺鼻,咸腥,令人难以忍受。
恰如她失败的人生。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到安宁。假使世界和她就这样毁灭,她就不用再考虑如何补救失败的计划,不用再战战兢兢地行走在自欺欺人的理想和破灭的爱情之间。
理智湮灭之际,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呼救,或来自熟悉的赫拉芬村人,或来自那些和她一起规划理想国的可怜女孩儿们,但那些都像夜空中忽闪忽闪的星星,并不足以让即将入睡的人陡然清醒。或者说,它们完全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然而“呼”的一声,一阵强烈而不凶悍的气流从她周身升起,穿过深坑涌向她头顶的某处。细密的、羽毛般轻柔的圣光洒下,一道背生六翼的天使虚影奔她而来。阿加莎猛然抬眸,熟悉又陌生的英俊脸庞猝然撞入她眼底。
腥湿的雨点消失,昏昏沉沉的“安宁”也如潮水般流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和煦,如时间的流逝一般轻浅却强大的支撑力。他们被一股力量托住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阿加莎分辨出那是赫拉芬村人们的声音。他们在喊:“神迹!是神迹!天没有抛弃我们!”
不,这不是赫拉芬人言称的“天”。阿加莎想,她记得这张脸,虽然细节上稍有出入,但人的气质和眼神不会骗人。
——是那个被沃尔特称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家伙。
沉坠的危险消弭,阿加莎听到那家伙轻缓而飘渺地说:“睡吧,睡醒以后,一切都会结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此前她非常讨厌这个除了脸蛋毫无优点的势利男人,但此时此刻,她莫名对他生出一股信任感。她很想听他的话,于是也这样做了。金发女人微阖上眸,随着时间之力的流转陷入沉眠。
整个赫拉芬彻底陷入寂静,黑沉的太阳再次被乌云遮蔽。
克里斯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黑暗中央。凭借时法师的感知能力,他意识到这里是深坑的底部。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坑之底,而是神秘学意义上的,独立于现实空间之外的虚像。
短暂的静默后,周遭的黑暗开始流转,他意识到那股气息将他拉进了一道稳定的幻境。在这道幻境中,他不在内约尔半岛,而在一处与世隔绝的海岛之上。根据周围的地理特征和此前获得的某些现实信息来判断,他猜到这里是恩玛努尔,或者说很久以前的恩玛努尔。出奇的是,这片以古时的恩玛努尔岛为原型的幻境并不像现实的恩玛努尔那样风平浪静,海岛四周的海面都汹涌着澎湃的怒涛。他半跪在一间四面透风的古典式神殿建筑内,侧首就能闻到咸腥的海风。
世界是昏暗的,像是长久不见太阳的雷雨天。没等他把幻境内的环境打量清楚,一道细瘦的黑影从石柱后闪到他面前。他本能抬头,脱口而出一声“谁”,却对上了一双托帕石般清澈的美丽蓝眸。
蓝眸的主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语气也十分跳脱,完全看不出是个存在了几千几百年的老东西:“你就是祂的代行者?看起来也不怎么英武嘛,这身板,这胳膊……嗯?不对,居然有肌肉?没道理啊。”
莫名其妙被一个陌生人——甚至或许是一条陌生幽灵——又拍又捏的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转眸看向蓝眼睛男人目光所至的方向。片刻后,那个方向的石柱后方也闪出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和上来就指控克里斯“不英武”的蓝眸人不同,那道影子是一位长发曳地的女士。女士生着一张性别特征不明显的脸蛋,比大陆上绝大多数受人追捧的男性更为英俊。但她也有和蓝瞳男人一样的地方,比如身形残破,比如脚戴镣铐,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
“掘了罗莎琳德的坟还不够,终于又来掘我们的坟了。”长发曳地的英俊女士叹了口气,克里斯根据她的发言判断出,他们早就关注到他在苏门大陆的行动了。
这让克里斯尴尬了一瞬间,他假笑两声,轻咳:“我以为诸位跟罗莎琳德前辈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应该互不认识才对。不过诸位死于‘灾难’的影响,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也没有被祂完全消解,也是挺令人惊讶的。”
“谁说我们没被祂消解?”长发曳地的英俊女士没有回答,另一道石柱后又走出一道身影,这次是一位碎发齐肩的深肤色男士,“你以为你能见到我们只是因为运气好?听说过一句话吗?你所知道的,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希望你知道的;而你所见到的我们,也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希望你见到的。祂能消解我们,就有别的东西能重塑一群新的我们。如此而已。”
“什么意思?”克里斯微眯了眸,见一开始的蓝眸人朝自己伸出手,便顺势借他的力站了起来,“所以一直以来我碰巧感知到的那些虚像,那些古老的往事,难道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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