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哀和一位具有半兽特质的绿发女性相对而立,那名女性的面部特征和人类、龙族都存在细微的差异。五官脸型和安瑞克一模一样的威尔弗雷德就站在不远处的神殿石台上,静静地凝视着他们。肯尼哀提议停止对信众的恩赐,用强权解决部落叛乱,但绿发的娜塔莉与他据理力争。她说他们从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他们各自的族群存续下去,瘟疫已经夺去了太多人的生命,这时候发起战争,事情只会变得更糟。她并不认为他们的信众真的会发动叛乱,而威尔弗雷德显然是支持她的。
娜塔莉当着威尔弗雷德的面指责肯尼哀滥杀无辜,而肯尼哀坚称自己只是在行使正义方的权利。他说:“这是神格赋予我的权利。我是他们的统治者、他们的神,我理应清除愚昧的声音。”
“可你杀了多少龙?西部山脉的领主死伤过半,北部山脉的领主无一生还。他们只是要一点能治愈神疫的血液,他们只是想带领他们领地内的子民活下去!”
“可他们在反抗我。我为了他们,屠神、强行容纳旧神的巴乌,日日夜夜承受诅咒的折磨,我将自己的血液放给他们……他们却想着反抗我。他们要推倒我的神像,杀死我的精神,扑到我的尸体上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头。他们从未真心诚意地信仰过我,我不应该对他们降下惩罚吗?他们不该死吗?”
肯尼哀记忆中的娜塔莉顿住了。片刻后,绿发的少女颤抖着退后,一边骂肯尼哀“你真是疯了,我看最该死的是你”,一边扭头让威尔弗雷德表态。温和的人类法师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最终也没能说出附和娜塔莉的话。他那双蓝如夜海的眸子定定落在肯尼哀身上,像是惊疑,又像是痛惜。
“肯尼哀是我带大的孩子。”
透过那双微光闪动的眼睛,克里斯看懂了威尔弗雷德当时的心情。那位伟大的初代序法师果然敏锐,他从肯尼哀暴虐的转变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预感到了肯尼哀受污染的事实。
但他还是没能阻止肯尼哀和娜塔莉的决裂。
这道记忆场景随着娜塔莉背影的远去而消散,克里斯再定神,眼前已经被刺目的血色笼罩。透过肯尼哀的眼睛,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席卷了生机勃勃的原始森林。精灵族赖以生存的家园变成了可怕的熔炉,无数生灵在火光中奔逃、哭嚎,而肯尼哀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所带领的龙族军团将森林围得水泄不通,娜塔莉化身的巨树在延绵不绝的火焰中摇摆,“森之主”的前身没能熬过这场以死神权柄点燃的战争之火。
她在肯尼哀的面前轰然倒下,那些曾受她保护、瑟缩在她枝丫上苟延残喘的林中生灵,一边咒骂她的无能,一边痛哭着散逃。她的枝叶被他们的脚掌、兽蹄踩成焦黑的碎渣。
肯尼哀踩过坠地的枯枝与残余的焰色,站定在娜塔莉脸侧。望着那双时至今日也没有半分悔意的眸子,他举起手中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轰”的一声,以卡洛斯记忆造像为核心的幻境碎裂。克里斯眼前的火海陡然逆转,倒悬在天空中的青白色火光如暴雨般倾泻。他猛地清醒过来,当即就要呼唤米歇尔和他一起逃命,然而米歇尔没有回应他,倒是“拉厄芙”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进他头顶的银质冠冕中。
大概是知道和他一起死在这里不划算,另一边的“克里斯”和罗克亚特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克里斯感到灵体一沉,好像背了块大石头在身上。与此同时,他的力量倏然充盈。
强烈的压迫感落地,倒悬的天火之海凝聚成一只比卡洛斯神像还要庞大的巨掌。克里斯在时间之力的裹挟下闪了出去,但还是没来得及触碰到“拉厄芙”撕开的空间裂隙。虚无凝结成疯狂的鬼影,黑暗拉扯着他向神像脚下的渊底坠落,那只巨掌猛地拍了下来,狂风与火雨瞬间席卷这片阴沉的幻境空间。
克里斯在失重的前一刻抬头望,一只诡异的纯黑色眼球毫无征兆地翻出火掌,如有生命般转了一圈。片刻后,黑洞般的瞳孔转向他。
第490章 石龙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那只巨大黑瞳的注视下定格了, 克里斯的视线、感官以及思维都不受控制地涣散下去。象征着“灾难”的青白之火簌簌坠落,将克里斯身后的黑暗点燃。克里斯眸光一震,意识在神力铸成的锁链中剧烈挣扎起来。
下一秒, 磅礴的时间之力凝成一杆虚幻的长矛,直直刺向天火中央的异物——克里斯拼尽全力对那只黑瞳的控制做出了反抗。
然而徒劳。在那样的伟大造物面前, 人类的攻击就像蚂蚁收拢口器的啃咬一样不痛不痒。克里斯的全力一击顷刻间便化为光点, 剧烈的震荡在他的意识中蔓延开来, 他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形势急转直下,但就在克里斯被黑暗拖入渊底的前一秒, 石砌斧刻的巨龙忽然挣脱物质与空间秩序的束缚, 迎上零落如雨的天火。克里斯撞进那双血红的竖瞳,无数纷杂的记忆、情感奔涌而来。他透过遮天蔽日的石龙,看到了米歇尔的灵魂。那尊承接了米歇尔意志的神像振翅拍起飓风, 毫不犹豫地撞向天空中的纯黑眼瞳。
石龙与黑目一同碎裂,血色与扬尘散进天火, 克里斯的视线被遮住了。
又是“轰隆”一声,世界如沙制城堡般垮塌。克里斯艰难的呼唤被翻涌的神力吞噬, 万事万物都变成了沸锅里的开水。他的灵魂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浮,构筑幻境的法阵寸寸消逝, 逸散的神力如海生动物的触须般缠向在场唯一的生灵。克里斯甚至无法做出挣扎的动作,象征亡灵的光点、怪物虚影又开始朝他涌来。他几乎就要被那些力量和意识撕碎。
但他终于还是没有被撕碎。凶悍的神力像一根根插|入他胸腔的供血管道,在对他的灵魂施压的同时, 竟然也渐渐和他的生命体征同频。长久的煎熬过后,他和那些横冲直撞的力量达成了和解。那些被吸纳的力量与意识竟然奇迹般安静下来, 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一切病痛都消失无迹,就连另一个“他”的声音也短暂静默下来。他比之前更强大了。
支撑幻境的法阵分崩离析, 克里斯的感官回落到现实。
古尔卡神庙群地下室里的水池沸腾着,周围的空间正在被撕裂。土地寸寸瓦解,山脉下落、平地上升,克里斯脚边的一切都碎裂成细小的沙石。头顶的墙面崩开一道长长的豁口,尘土与瓦砾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古尔卡神庙群的空间禁制就这样崩坏了。好在“旧日神殿”用活祭支起的空间禁制也被卷进时空乱流的连锁反应,象征禁忌的灰黑雾气与拉厄芙神力具象出的莹绿光芒纠缠着消弭,一切源自人为的干扰都被地底法阵失效带起的动静抹消。赤色山峰化作平地,海水退回海岸之下。
豢养怪物的地下室、古尔卡神庙群,乃至整座圣山都在这场震动中化为废墟。旷野的长风吹起克里斯散碎的额发,克里斯惘然抬头,发现自己正半跪在一个巨大的坑洞当中。周围是倒塌的神庙群建筑,海曼等人并不在这里。按照他对神庙群布局的记忆,圣堂的成员们应该在东面,他要越过这个坑洞的边缘,才能跟他们成功会和。
思维凝滞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克里斯就回神扑到米歇尔面前,拼命摇晃同伴的肩膀:“米歇尔,米歇尔你醒醒!”
跟米歇尔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家伙裹在长袍或风衣底下的身体竟然这么单薄。在诺西亚帝国的成年男性群体中,米歇尔并不算矮小。平时这家伙穿着长长的厚外套,走在北苏门洲各国的大街上,克里斯也没觉得他瘦弱。但现在,这家伙软绵绵地躺在他臂弯里,好像被刚刚的经历抽干了所有生机,克里斯终于恍然发觉,原来这家伙的皮肤一直都苍白得过分,脖子也脆弱纤细得好像一碰就折。
他就像一只被抽去牵引丝的木头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克里斯不敢联想更严重的比喻,一种名为“惊惧”的情绪抓住了他,让他的所有理性思考都化为乌有。
他没想过要牺牲米歇尔。
“克里斯”对他的指责毫无道理,但他的确成了间接害死米歇尔的凶手之一。其实他应该生气,米歇尔明明知道这道法阵背后的秘密、明明知道进入这道法阵可能会发生什么,却不肯对他透露……可付出牺牲的是米歇尔,他好像也没资格生气。
米歇尔这样做,无非是不相信他能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提前截下那个两难的选择题,替他做出所谓理性最优的抉择。站在他的角度,不管他再怎么气恼米歇尔的自作主张,他也不得不承认,米歇尔的做法是世俗意义上损失最小化的做法。圣山拜礼会和各国政府的矛盾总会爆发,“葬歌”和“旧日神殿”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谋划,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防范,也不可能完全杜绝这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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