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罗莎琳德看清了他垂落的银发和被雪色睫羽掩映着的深沉蓝瞳。他繁复长袍下的身体以古怪的姿态肿胀着, 仿佛非人之物收敛了所有非人特征试图伪装成人时的模样。
“你回来了。”罗莎琳德的语气堪称轻松,几乎跟绝大多数普通人陪老朋友闲话家常时没两样, 但她微微收紧的右手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情绪。
白袍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容不迫地抬步迈下石阶,在她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向她靠近。受限于那种怪物般的诡异体态, 他迈步的动作不似人类的双腿前行,反而让人联想到蜗牛一类的软体动物。那道雪色身影每靠近一步, 罗莎琳德的心就紧一分,直到他终于来到罗莎琳德面前。
白袍人顿步:“我拿来回我的东西。”
宽大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左半张脸,以至于罗莎琳德无法看清他的全貌, 这也让罗莎琳德无法通过对方的神情来判断自己的处境,做出合理的应对。她下意识回转目光,瞥向那只内部已经空了的茧状物外壳。
“已经被他拿走了吗?”出乎意料的是,在察觉她和克里斯提前动用了“时之茧”的事实后,白袍人竟然没有表露出丝毫不快,只是无甚情绪地动了动眼球,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倒是比我一开始设想的还要顺利。不过从人类社会的道德层面上来讲,罗莎琳德,你违约了。”
“我……”罗莎琳德下意识张开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股强大到令她无法反抗的力量便顺着对面那只拍向她肩膀的右手侵入她的精神。她心神一滞,下一秒便跪倒在地,浑身血肉从指尖开始腐朽。
白袍人云淡风轻地屈膝,单手捏住罗莎琳德的脸。“哧”一声,这位昔日的大陆主宰瞬间化作风化的骨架,粘稠的深色血水淌落在地,却没有沾湿白袍人的衣角一分一毫。白袍人低垂着眼瞳,像是悲悯又像是戏谑,罗莎琳德仅剩的一双蜥瞳被他掏出,捏在手里端详,而从她身上逸散的灵魂与时间之力,也被他分毫不剩地取走了。
随着罗莎琳德的死亡,这座诡异的陵寝骤然“活”了起来。那些怪诞的图画开始扭曲,光影也在白袍人眼底凝实,一切都变得恶意起来,像是整座陵寝要吞掉他。更糟糕的是,远处石壁上的一张刻画像睁开了眼睛,死死盯住石台中央的白袍人,似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白袍人只是捏着罗莎琳德留下的那双眼珠,略显嘲讽地勾起嘴角。下一刻,石台中央凭空裂开一道深黑的罅隙,他微一侧身便消失在罅隙中,陵寝内只余躁动的神力和流窜的光影。
已经离开比特兰的克里斯揉了揉眉心,强烈的危机预感被剧烈的晕眩感掩盖,以至于他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直觉。现在最困扰他的问题是他的精神病症,因为他又失去了一段记忆,而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正在对他没印象的事大谈特谈。
克里斯望望左边的威廉,又望望右边的怀特。这两名苏门洲野法师他认识,之前赫德森和斐瑞请他去费伦贝特帮忙处理那座陵寝的事的时候,这两人就在赫德森拉起的法师队伍里。他原以为费伦贝特一别后,他再也不会跟这些人有交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他们。
……谁能告诉他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两个人中间,这两个人为什么摆着一副“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的表情在他旁边说官方法术组织的坏话还要寻求他的认同啊。
大概是克里斯走神走得太明显,坐在他左边的威廉停止了对圣山拜礼会驻阿布索尼亚牧首的抱怨,转而将视线放到他身上:“怎么了卢卡斯?”
“没什么,”克里斯仔细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那件圣山拜礼会的圣袍已经被另一个家伙收好了,于是随口找了个话题转移威廉和怀特的注意力,“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以前在索德里新洲也认识一位叫威廉的先生。”
“哦?”威廉对跟自己同名的新洲人很感兴趣,“那位威廉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你关系好吗?”
克里斯想了想,并未对他撒谎:“他是个科弗迪亚士兵。我跟他其实不怎么熟,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当时我去科弗迪亚的时候,他在科弗迪亚西部战区的东线前线作战,后来应该跟他的长官一起南下了。科弗迪亚和温林顿打了好几年了,到现在也没停战。”
听克里斯说跟索德里新洲的威廉不熟,苏门洲的威廉也就垂下眸子,对异国他乡的另一个“自己”失去了兴趣。倒是旁边的怀特搅着蘑菇汤接话:“本时代是动荡的时代。虽然北苏门洲关心这些事的人不多,但我还是想说,其实南苏门洲的贡德王国、刚忒微、宁勒、费尔纳,乃至斐勒塔德拉,这五个国家目前也处在战争状态,一直有人猜测克雷德里亚也有参战趋势,只是克雷德里亚政府至今没有公开发表相关声明。”
“南苏门洲又开启了新一轮的领土战争?”一直没空关心这些新闻的克里斯皱了下眉,“什么时候的事?”
怀特瞥他一眼,似乎对自己终于找到机会卖弄见识的情形感到相当满意:“有段时间了,一开始只是贡德对宁勒宣战,刚忒维作为贡德的半个属国为贡德站队,此后另一些国家打着保护宁勒领土权的名义也加了进去。说实话,虽然苏门大陆的各国政府时不时就会因为领土纠纷发起一波小型战争,但这次的冲突还是让我觉得,参战各国的执政者都相当荒唐。你知道吗,民众们总是会想象统治他们的国王、皇帝以及首相是多么的英明,多么富有智慧,可现实是,各国政府里的绝大多数政客也不比没受过教育的农民聪明到哪去,却还是要怀着一腔自己比谁都重要的傲气拍拍脑门想出些馊主意来给他们的国家和子民找点苦头吃。”
对于这一点,克里斯倒是深以为然。他甚至十分具有自嘲精神地想,或许他当时在诺西亚做皇帝的时候就属于怀特口中那种“拍拍脑门给子民找点苦头吃”的愚蠢统治者。当然,怀特和威廉不知道他这种想法。他们大概也想不到克里斯就是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当时在地下陵寝里克里斯身份泄露,事后他向赫德森等人询问过其他法师的恢复情况。从斐瑞口中,他得知威廉和道格拉斯似乎并未根据伊利亚那一声“克里斯”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事后他反复分析,认为原因可能有两种。一种是他们不懂诺西亚语,或许误以为伊利亚是情急之下用母语说了什么“快回来”、“别过去”之类的警示语;另一种则是,“克里斯”在索德里新洲并不算什么冷僻男名,重名几率还挺高的,他们可能只觉得他在身份上造假,但没想过他会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克里斯六世。
“南苏门洲什么时候太平过?”对于怀特的高论,威廉只是耸肩轻嗤一声,“贡德的王室成员都是一群驴脑袋,当然,宁勒那些自称王子公主的农夫和村姑也好不到哪去。”
怀特停住搅拌蘑菇汤的动作,掀起眼皮看向威廉,却并没有评价他的大放阙词。苏门大陆上的确存在这样的风俗,出身大国的人会对部分国土面积较小的国家的王室天然带有一种轻蔑心理——虽然他们的国家明明也不是他们本人在治理,国土面积的大小也并不直接影响到公民的平均收入。
克里斯觉得自己再继续跟这两个人闲聊下去有点不妙:“我有点头晕,出去透透气。”
各国男性身上都有着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喜欢在酒桌上吹嘘自己的政治见解,并且自以为比那些身处其中的政客更为高明。克里斯最初对这种现象嗤之以鼻,现在却渐渐没什么感觉了。自以为比那些“酒桌政治家”更聪明的心理,似乎也跟那些“酒桌政治家”自以为比现实政客们更聪明的心理没什么两样。最重要的是,作为需要隐藏身份的前前任诺西亚皇帝,他不想参与那些敏感的政治话题。
威廉和怀特识趣地放他走了,克里斯得以离开那张露天的酒桌,踱到陌生的酒馆后巷。他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只能询问罗克亚特:“我怎么会碰上这两个家伙?”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罗克亚特回答得很及时,“另外一个你给你留了字条,在你上衣的左边口袋里,你要看看吗?”
另外一个“他”给他留了字条?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别扭,以至于克里斯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迟疑良久,他才缓缓将左手伸进上衣外套的左边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顺着折痕将字条打开后,克里斯看到了一小排和他本人字迹一般无二的诺西亚字母,虽然这行字母连起来组成的单词含义非常没礼貌:“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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