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点点头, 又很快意识到什么,拧起眉头瞥向伊利亚:“所以你不是救主的虔信徒?”虽然现在伊利亚大概也知道穆拉特和赫勒斯的事了, 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维持信仰到现在,但当初在审判廷供职的时候伊利亚还不知道这些——在克里斯最原始的印象中,审判廷的法师们对赫勒斯伪装的“救赎”通常都还是比较虔诚的。作为一名被审判廷要求熟读圣典, 又要时常参加各类弥撒活动的神秘侧神职人员,伊利亚居然还口吻轻蔑地评价圣山拜礼会成员为“狂热的宗教分子”……这怎么听怎么别扭。
“难道你是吗?”伊利亚用反问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
克里斯在心里回复了一句“好吧”, 不再接话了。两人逐渐穿出暗巷,回到旅馆临近的街道口。夜幕降临,路上的商铺正在一家接一家打烊, 有浅淡的雾色悄然在街区内蔓延开来,以至于远处的灯光都被模糊成一团边缘不规则的颜料。坎德利尔几乎从来不在这种时间起雾,克里斯没忍住停下脚步在雾里站了会。伊利亚也跟着他停步:“说起来,你对之前的事没记忆的话,是不是也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盗火者’总部传来的消息?”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盗火者”还有总部和分部?这个自己为了安置救赎审判廷的老人们,顺便拔除“救赎”这个称谓在诺西亚民众心中的影响,带着戴纳奥蒂列特等人随便重建起来的法术组织……他开过两次会给他们拟定了个非常潦草的初步设想,就把剩下的工作全部扔给戴纳处理了。戴纳也没说过他们已经彻底完善好组织架构且确立好了总部和分部的区划啊?
伊利亚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所以戴纳和亚尔林的来信你果然还没拆阅。”
“来信?”
“你不是他们的教宗吗?正常来讲,教会内部的重大事件决策都需要你点头,亚尔林说圣山拜礼会向他们发送了一封秘密信函,意图向昔日经历过‘尸瘟’事件的审判廷老人寻求一些帮助。他们写信询问你的意见,但你一直没有回复。”伊利亚抱起手臂,一副“你怎么当的新教教宗”的表情。
“我只是挂名的教宗,”克里斯试图论证自己不参与教会决策的合理性,“我没有足以领导一个教派发展的能力。我很早就说过了,我把决策权交给他们,很多事情就算不问我的意见也没关系。”
“可是站在他们的角度,你这叫不负责任,”伊利亚“啧”了一声,“你觉得你只是个被强捧上来的挂名教宗,可实际上教会和法术组织的建立、重组基本上都以你为中心。你的放权在他们看来是推卸份内职责,长此以往会出问题的。或者我再说得直白一点,克里斯,你在逃避。”
“逃避?”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会用这个词来评价自己。
然而伊利亚只是静静地盯着他:“没错,你在逃避。当初被皮埃尔陛下架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你所做的努力没有得到好的结果,甚至没有任何人理解你,这让你的情感受到了伤害。所以你才会这样逃避,不肯履行职责参与教会高层的决策,你在害怕。你害怕犯错,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背上骂名。”
是这样吗?
克里斯垂下眸子,略微握紧了拳头。他想等伊利亚再说点什么,但伊利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他们该走了。
两人重又回到临时居所,这次阿贝尔和米歇尔都不在。伊利亚待在外间喂鸟,克里斯便进里间布置起联系罗莎琳德的仪式来。等到法阵的光芒升起,罗莎琳德的力量气息从法阵中央涌出,他第一时间开口:“罗莎琳德前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您帮忙!”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罗莎琳德的声音才缓慢响起:“我后悔同意你的方案,跟你建立联系了。我是给自己收养了个儿子吗?你都是个高阶时法师了,有什么事情不能自己解决?再不济你也可以问问你那位‘洋流’朋友,问问你们这个时代的各大官方法术组织,不要一点小事就找我。我的精神状况很不怎么样,你是真不怕某些东西通过我间接影响你。”
“我相信前辈,前辈的坚定程度远超常人,应该没那么容易变成那些力量的傀儡,”克里斯自认为还算了解罗莎琳德的性格,所以也并没有对罗莎琳德的言语挤兑做出什么反应,“是这样的,那天从那座陵寝里出来以后,我发现我的精神似乎也出现了问题。这应该叫,呃,法术性人格分裂吗?我不太清楚,我想问问您有没有类似的经历。”
“法术性人格分裂?症状是什么?我没有类似的经历,但我好像听说过。据说有些天赋很高的法师,在灵感远超常人的情况下对一些未知事物进行过度的探索,就有可能罹患这种疾病。被异源力量和外界意志影响,本身的自主意识出现解离,严格来说这种状态挺危险的,绝大多数步入这一阶段的法师都会很快异变、死亡。”
“但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是绝大多数法师里的一个。”克里斯对此倒是难得乐观,他一直以来做出那些以身涉险的决策,都是在确定了“葬歌”四神中一定会有愿意保他的东西,和时之神、布利闵不会允许他毫无价值地随便死去的前提下。
罗莎琳德少见地“啧”了一声:“你还真是自信。”
“自信吗?”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笑笑,“今天刚有人批评过我的不自信。”
罗莎琳德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批评他的人是谁,也懒得追问他和伊利亚的事。她现在只想早点结束话题,早点掐断通讯:“你说的那种法术性人格分裂并非没有治愈的先例,但是相关知识掌握在一个非常古老的法师家族手里。那个家族早在法师时代的中后期就已没落,直到我在苏门大陆掌权,才有一位杰出后辈入世。当然,对你们来讲,那个人应该算是先祖、前辈了。哦,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你不是认识他们家族的后人吗?”
“我认识他们家族的后人?”克里斯茫然了一瞬间,“我怎么不知道我认识什么古老法师家族的后人?”
“就是那个叫利亚姆的灵法师。”
“利亚姆?”克里斯错愕,“他是那个古老法师家族的后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信息,所以那个家族的族姓是亚伯拉罕?”
罗莎琳德似乎觉得很纳闷:“你跟他认识的时间不应该比我跟他认识的时间更久吗?你不知道他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后人?不对,亚伯拉罕家族的名号在我们那个时代还是挺响亮的,但凡有人听到这个姓氏,多少都会产生一点联想。可听你的意思……你们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存在?”
克里斯皱了皱眉。他还真不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存在,也不了解利亚姆。穆拉特没教过他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事,审判廷的档案室里也没有“亚伯拉罕家族”这个词条。看起来,有人从大陆历史上抹除了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历史。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去问问那个叫利亚姆的家伙,他身为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裔,知道的东西必然比我多。”
“等等!”眼见罗莎琳德打算掐断通讯链接,克里斯连忙打断她,“我跟那家伙关系很一般,我担心他会骗我。可以请您把您知道的信息先告诉我一部分吗?”
“你跟他关系很一般?”罗莎琳德像是听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似的,“我看他可不那样想。”
“可这不妨碍他骗我,”克里斯冷笑,“他和他背后的组织间接害死了我的外公、我的父亲,还令我的哥哥背负了不应有的异形诅咒,虽然我对我的父亲没什么感情,但那令诺西亚的时局陷入动荡,有很多无辜的人因此而死。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他对话,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信任他。”
罗莎琳德沉默片刻:“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我跟你讲讲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事。在我们那个时代,或者说,在法师统治大陆的几千年时光里,大陆主宰的更替方式曾发生过数次变动。法师的家族传承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曾经有无数掌握着不同体系法术知识的法师家族在大陆上活动,但到我那个时代,法师们的家族传承制已在消亡的边缘。导致这种局面的原因有很多,据我们推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获取力量的代价使得法师们的寿命被压缩得厉害,加上用心钻研法术的法师一般都会放弃家庭,而愿意投身家庭的人又多半天赋平庸,没法将家族知识传承给后代。总而言之,绝大多数法师家族都以极快的速度没落、消亡下去。及至我出生那一年,亚伯拉罕家族已经是大陆上仅剩的最后一个法师家族了。当时他们也在彻底衰落的边缘,但一位叫阿奇柏德·亚伯拉罕的灵法师横空出世,改变了人们对亚伯拉罕家族已近末路的固有印象。索德里新洲的人尊称他为,‘大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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