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法术禁制隔绝在窗外的那滩血水凝聚成一道扒着窗户的人形,屈指敲敲窗框,用血渍在窗面玻璃上留下一串单词:“打扰你们了吗?”
“不打扰,”克里斯撤去禁制推开窗户,将这位不速之客放进屋来,“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又来拜访了。”
伊利亚神情莫名地打量了面具男半晌,终于缓步走到克里斯身侧站定,做出保护和警惕的姿态。
面具男举起双手向伊利亚展示自己的无害性:“别这样看着我,我提前跟您身旁那位先生打过招呼了,他早就知道我会再来拜访。诚然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些小小的误会,但事情已经在我的斡旋下初步解决……您可以别瞪我了吗?”
“他天生脾气差,”克里斯把伊利亚往身后一挡,“您别介意。您说事情已经在您的斡旋下初步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面具男朝克里斯行了个脱帽礼:“我已经向我们那位先生转达过您的意思了,先生同意以更为温和、双方的伤亡和损失都能更小的方式来解决这次的矛盾。”
克里斯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以我对那些大人物们的了解……休战是有条件的吧。条件是什么?”
面具男停顿片刻:“他想见见您。不,见见您和您的同伴。那位先生说,能在我们的两次袭击下毫发无伤,还能让我帮忙说话的人,一定是很有能力的。这样有能力的人,能把他们变成朋友,就绝不要跟他们做敌人。”
“只是见?”克里斯已经过了会上这种当的年纪了,“见完了以后不需要把我们扣下来,找个理由构陷我们,再看准时机出手解救,或是威逼利诱我们为他做事?他所能玩弄的权术、手段,放在我这里可不起作用,老实说,拙劣至极。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根本没有认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从来没有要向他磕头求饶的意思,只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主动给他递个台阶下。如果没有这个台阶,硬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输的一定不是我们。现在是我饶他一命,可不是他对我高抬贵手。没法放下那种傲慢的架子,还妄图收服我们?真会做梦,您不如劝他早点选个心仪的墓地把自己埋好吧。”
面具男低着头不敢吭声。克里斯骂的是他的上司,却又在言辞之间给足了他本人面子。他对克里斯的印象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那位的为人也的确到不了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其出生入死的程度。虽然碍于立场不好说什么附和的话,但他没忍住在心里暗暗附和了克里斯的说法。这群人的法术实力放眼整个苏门大陆都没几个法师能比得上——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的法师放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都是会被供起来的,只有别人求他们的份,没有他们求别人的份。他们想要什么都有权贵上赶着送过来,何必对一个小国的皇室卑躬屈膝?但凡脑子聪明点,就不会打那种让他们来给自己做打手的蠢主意。
他只能尽量谦卑地向克里斯表态:“先生的意思,我们必须得传达到。”
“我明白,”好在克里斯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有斐瑞的左右为难在前,他也能理解面具男的不容易,“您只需要传话就好了。只是如果那位先生因为我的拒绝而迁怒于您,我恐怕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面具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还会考虑他将会面临的怒骂:“您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早一点认识您的话,我想我是很愿意跟您做朋友的。”
“我不跟滥杀无辜的罪犯做朋友,”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拉长语调,“你是滥杀无辜的罪犯吗?”
这次面具男沉默了好一会:“您是在试探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还用得着试探?”克里斯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别忘了,我可是个很厉害的时法师。我要是想窥探一个人的过往,就没人能瞒得住我。不要再随便听到什么玩笑话都当真了,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调侃而已。还是说您真就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一听到相关的词汇,就反射性联想到自身了?”
男人垂眸片刻,没接克里斯的话茬。倒是外间的米歇尔砰砰敲起门:“在里面干什么呢干这么久?”
“聊天而已,”克里斯提高音量回答了米歇尔,“你要加入吗?”
面具男停顿片刻,沉默着化作血水淡去。于是伊利亚上前给米歇尔打开门:“我们的话题你恐怕是插不进来,你又没在坎德利尔长期生活过。”
“你这是歧视吗?”米歇尔抱起手臂,站在他旁边的阿贝尔也探出头来向屋内张望,“早就听说坎德利尔人排外,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今天亲身经历了。不过你们这里好像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力量气息啊,有人来过?”
“刚走,”克里斯揉了揉肩膀,整个人都松垮下来,再也不是刚刚那副装腔作势的姿态,“大概是怕我们四个合力把他扣下来吧。”
阿贝尔将信将疑地挑了下眉:“是吗?我发现你这个人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对敌人手软。这不是什么好现象,那家伙都发现我们的新落脚点了,不杀了他真的没问题吗?”
“你误解他了。”
然而这次,伊利亚竟然彻底摸透了克里斯的思路:“我想当下的情形对我们不算糟糕。之前在闹市区,顾及到那些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他是不敢放开手脚跟那些人对阵的。但现在,我们已经搬到南郊边缘了。离开旅馆再往外走走,就是荒无人烟的野外——你猜他想干什么?”
“什么?”阿贝尔愣了一下。
克里斯神情古怪地瞥他一眼:“我从一开始就没对休战这件事抱过希望。谈判是那家伙一厢情愿,我只是想留他一个人的命,再从他嘴里挖点东西出来而已。至于他背后那家伙……虽然我很不愿意杀人,但当下的情形足以证明我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继续戕害无辜的普通人。恰好他们又主动撞到我手里,我给了他们三次收手的机会,他们都不肯好好抓住。那我还能怎么做呢?我也很苦恼。杀掉一匹狼,会被复仇的狼群紧咬不放,那就只有把那匹狼放回去,不说骗狼群倾巢而出一网打尽,起码也要让他们元气大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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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你)
第376章 自投罗网
说起拉隆纳多这个国家, 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想起的绝不是出生在西里尔平原的亚瑟大帝,也不是那场由亚瑟大帝发起的洛威尔统一战争。作为北苏门洲最有历史底蕴的国家,拉隆纳多可供现代人瞻仰缅怀的历史人物不胜枚举, 以至于单拎出来哪个都无法作为西里尔平原人的精神领袖。又或许是统治西里尔平原的政府没能成功引导和塑造平原人的思想,不慎给了他们自由选择的机会, 让一些无关于政治的“无聊事宜”成了本国人最主流的追求, 总而言之, 外界总能在听到“拉隆纳多”这个词后第一时间列举出一系列艺术家的名字和生平事迹,而费尽心思名留青史的政治家们则被抛诸脑后。
这是拉隆纳多的现状, 软弱的、烂透的现状。男人想。
头顶的吊灯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但一排排书架投下的影子挡住了打向男人的光线。被书架缝隙割裂成一片一片或方形或三角形的暖橙色在男人干净而华贵的领口晕开,照亮了他英俊却稚气未脱的下半张脸。他翻过那一页讲述亚瑟大帝生平的文字,有些倦怠地抬了下眼。于是光线穿过他额头碎发的缝隙落在他眼睫之间, 映出一双略显冷漠的深邃绿瞳。
有人敲响了书房的侧门,男人懒洋洋地朝声源的方向瞥去一眼:“进来吧。”
书房的门锁应声打开。他合上手里的书籍, 略微抬着下巴看向进门的两个男人:“你们让我等你们等到晚上十点,知不知道我的正常作息是九点三十分入眠?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 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非常抱歉,殿下, ”靠前的男人躬身朝他行了个礼,“我们不是有意要拖延您的入睡时间,只是总得先尝试跟他们谈判, 谈不拢了再动用武力手段。您此前也同意了不是吗?”
闻言,房间中央的男人将手里的书本随意搁置在身侧的书架上, 却依然没有向门口的两人挪动一步:“谈判?他们还没资格跟我谈判吧,我只是让你们传达我的意思:愿意归顺我,我就放过他们;不愿意归顺我, 那就即刻去死。你们倒是很会篡改我的措辞。我这次可是听了你们的劝告,已经大发慈悲准备放他们一马了。难道你们要告诉我,我还得屈尊降贵,和颜悦色地答应他们那种贱民提出的无理要求?那种出生在贫民窟里的臭虫最是贪得无厌,你居然还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机会。真是愚蠢!”
垂着脑袋的中年男人摸摸忍受了这个愚蠢的年轻人做出的愚蠢训诫,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规劝:“他们的确有那个讨价还价的资本,殿下。我认为我们今天不该动手,把过多的时间精力消耗在他们身上绝非明智之举,彻查大王子的事才是您的当务之急。情绪用事是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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