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地法术被撤去,克里斯拉开了门锁。沉默良久的利亚姆忽然出声:“等等。”
克里斯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回了下头。
船窗边缘落进屋内的阴影将利亚姆的大半张脸都笼在里头,克里斯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他的气质愈发阴沉。同为邪|教组织的法师,米歇尔习惯以张扬的,甚至疯癫的姿态示人,利亚姆却似乎内敛得多。如果不近距离接触,绝大多数人都会把利亚姆错认成一个温和有礼的“正常人”。在不谈到和“葬歌”有关的事时,他也几乎就像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好脾气的绅士。但克里斯知道,利亚姆的疯狂比米歇尔更甚,只是利亚姆总能用他那副巧妙的伪装将其掩盖下去。他的偏执、阴郁,极少拿出来示人。
直至此刻。
“为什么?”利亚姆没给克里斯开门的机会。也不知道是克里斯的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的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十分阴沉可怖。
克里斯从没见过这样的利亚姆,也没听过这么奇怪的问题:“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个‘圣人’吗?”利亚姆笑起来,声音却并不显得愉悦,“她要杀了她的父母,你不应该觉得她很恶毒,很没良心吗?你不该谴责她吗?你不应该觉得她这种人……应该立刻去死吗?”
克里斯靠在门框上转过身去,古怪地盯着利亚姆眯了眯眸:“好无聊的问题。利亚姆·亚伯拉罕,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幼稚。我跟你反复强调过很多遍了,我不是什么‘圣人’。或许从前我年少不懂事,思想不成熟,但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我了。虽然我不太想感谢你给我人为制造的那些苦难,但自那以后我的确成长了不少。再用当年的眼光衡量我,看轻我,就是你的不对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抱歉,塞西莉娅小姐,让您听了这么多跟您无关的无聊话。我明天还会来找您的,如果您没有选择向您的父母长辈告发我的话。那么,再见,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克里斯离开得很轻巧,在克拉克家族一干仆佣的注视下,他将房门重新合上,没有让他们看见房间里的利亚姆。虽然塞西莉娅自己都说她没有“贞洁”这种东西,想必也不会太在乎名声。
克拉克家族的仆佣没有阻拦克里斯离开。所有人都知道塞西莉娅的珠宝失窃只是个幌子,如今克里斯乖乖“接受”了塞西莉娅的求爱,他们也没道理给大小姐的新欢找不痛快。
利亚姆怔愣了许久,才当着塞西莉娅的面闪进阴影中消失不见。塞西莉娅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房门,咬着唇坐回床沿上,却又望着床脚发起呆来。
离开塞西莉娅的房间后,克里斯在过道里遇见了忧心忡忡的汤普森。汤普森似乎还在为他被塞西莉娅带走的事情发愁,见他竟然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一时狠狠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克里斯跟汤普森来往得很频繁。虽然找阿贝尔·梅尔维尔帮忙唤醒伊利亚的事情泡汤了,但为了探究跟《末日之书》有关的事,克里斯总还是计划去苏门大陆打听打听“旧日神殿”的动向的。汤普森毕竟是法正教的教士,克里斯严格执行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处世之道,“一个朋友就是一条门路”。
安抚完汤普森后,克里斯准备回房间找米歇尔。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前段时间每天都窝在那间阴暗的小房间里的米歇尔今天竟然主动走上了甲板。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主动向桅杆边上的米歇尔靠了过去:“我还以为你要变成苏门洲奇幻小说里的那种吸血鬼了呢。”
“吸血鬼?”扶着栏杆的米歇尔皱了下眉。
克里斯十分刻意地凑上前去闻了闻米歇尔身上的外套:“好纯正的霉菌味。”
米歇尔额头的青筋似乎跳了跳:“我不是你那些朋友,别以为跟我混熟了你就可以这样对我说话。”
“你想多了,我今天心情不错而已。”克里斯将双手塞进衣兜。
米歇尔转头看向克里斯:“塞西莉娅·克拉克没把你怎么样?”
“怎么会呢?”克里斯微微阖眸,“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还是很有跟女士们相处的心得的。”
米歇尔古怪地嗤笑一声:“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塞西莉娅那家伙,根本就……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的女儿,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
克里斯敲了敲栏杆:“你再大点儿声,把克拉克家族的人吼过来,我们今晚就可以去海里跟那三位挂在船尾锚上的男仆们做伴了。”
米歇尔面色一白,瞬间没了声音。
这让克里斯止不住地感到奇怪:“你的表情告诉我,克拉克家族对你做的事情,或许不只有我已知的那些。米歇尔,你还隐瞒了什么?你、塞西莉娅,在面对类似的问题时,都是这个表情。”
“你不是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吗?”米歇尔拧眉。
克里斯想了想:“我的确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但如果那些事涉及到克拉克家族的核心秘密,其实还是有必要聊一聊的。虽然目前看来局势已经明朗了大半,但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我想不通。”
“什么奇怪的地方?”米歇尔追问。
克里斯忽然盯住米歇尔那双近乎死寂的灰眸,探究似的:“我们第一天坐上这艘船的时候,利亚姆说,他无法确定塞西莉娅身上的‘洋流’气息属于谁。他在‘葬歌’内部应该也算是核心人物之一了,如果克拉克家族供奉的对象,单纯只是我猜想中的‘谎言’厄伦克尔,身为熟悉厄伦克尔的“葬歌”法师,他会感觉不出来吗?”
“或许他在说谎。”
“我倾向于不是,”克里斯摇头,“别忘了,如今就连重组的‘葬歌’内部,祂的信徒也分为两派。”
米歇尔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他才是跟“葬歌”关系更近的“翼骨”法师,克里斯却似乎比他更了解“葬歌”。
这种感觉让米歇尔没忍住皱了下眉:“我都想不到这一层。”
克里斯看他一眼:“因为你做事不动脑子。”
米歇尔额头上的青筋又有跳起来的趋势。
“行了,聊回正题,”克里斯按下米歇尔的肩膀,险险将米歇尔的怒火掐灭在摇篮之中,“按照这个思路,我发现我们从前往往是混淆了‘海神之泪’供奉的对象和‘浮沫’供奉的对象的。假设‘谎言’厄伦克尔和‘海妖之王的倒影’是同时存在的,那么,风暴中心的海妖之王的残息,到底是代表厄伦克尔的,还是代表那个什么‘海妖之王的倒影’的?祂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就很复杂了。你身为‘葬歌’内部的法师,你想过没有?”
“我连‘翼骨’的事都不是件件都管,还管别人的事?”米歇尔捏了捏眉心,“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我们立刻离开这艘船。现在或许还来得及。你是时间系的法师,通过一些特殊的法术类型实现空间上的跨越对你而言应该不难。”
“的确,我可以保我们两个安全离开,”克里斯将身体倚上栏杆,“但这里的其他人呢?和我结盟的阿尔瓦夫人呢?”
“仅仅是为了这些无关的人?”
难得这次克里斯没有反驳米歇尔的评判,只是捏了捏肩膀:“也不全是。”
米歇尔神情微变:“怎么说?”
“想要知道我的秘密,你得拿你的秘密来交换,”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撇开视线,“譬如说,除了长期虐待以外,你封存的那部分,不允许外人窥探的记忆中,克拉克家族那些人到底还对你做了些什么?虽然我的确无意戳你的伤疤,但是,这件事或许能成为我和塞西莉娅谈判的筹码之一。他们会对你做的事,想必在你离开之后,也会对你的继任者塞西莉娅重做一遍。你说是不是?”
米歇尔皱着眉移开视线,像是对克里斯这个提议感到无比厌恶。然而,短暂的沉默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无比讽刺地笑出声来:“你确定你想听?”
米歇尔的语气让克里斯迟疑了一下。
“你在我的那些记忆中看到了,我的脸是被烫伤的,”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米歇尔忽然换了种近乎疯魔的语气,凑近了克里斯,“但你看到的那一次,其实不是克拉克家族的人做的。”
“那一次,是我自己——为了遮盖掉胡佛·克拉克那个老东西给我留下的‘印章’。他管那个叫做‘印章’。牙印、鞭痕,烟头烫的疤,或者其他一些你想都无法想象的东西。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用‘印章’来标记他玩过的每一个人。对,‘人’。在他们眼里,和自己同一个姓氏的是‘人’,外人则是牲畜。弟弟、妹妹、儿子、女儿……你想象不到,因为克拉克家族有的不仅仅是滥|交。有的人八岁就被送进家主的房间,有的人运气好点儿,十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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