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这些,”米歇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惫懒,“也不想知道超出自己所处层次的事。现在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怎么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你确定你要跟那位夫人结盟?”
“事实上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克里斯的语气十分冷静,“抛开那些哄骗阿尔瓦夫人让利的话术不谈,这艘船的食物链顶端并不是克拉克家族。”
“是‘谎言’。”米歇尔立时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气:“但也说不准。”
“说不准?”
“别忘了,洋流领域还有位已故的海神,”克里斯眸光微闪,“虽然根据‘海神之泪’部分成员的力量表征来看,按理来说,那位海神的权柄如今似乎大半都在‘谎言’手里。海神应该早在‘屠神之役’后就陨落了。但是,祂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
米歇尔抱着手臂思考了片刻:“‘葬歌’的部分前代法师对类似现象做出了解释,旧神还未消散的力量、气息,会从沉沦之地投射到世界之内,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
克里斯不置可否,只是唤出伊利亚留给他的那本法术笔记:“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许多‘已死之物’,总给人一种他们没死透的感觉。我说的不只是旧神。”
“海神的气息?”察觉到克里斯手里那本法术笔记上的蹊跷,米歇尔微微皱了下眉,“你从哪弄来的这玩意?”
“一位很嗜睡的朋友留给我的。”克里斯将手里的笔记翻开,很快,那股有别于塞西莉娅·克拉克和阿尔瓦夫人的洋流之力瞬间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伊利亚·艾德里安?”米歇尔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获得了海神的恩眷?这不应该,海神明明早就已经……”
“所以我怀疑伊利亚的沉睡也不是偶然,”克里斯将那本笔记收起,“你刚刚说,伊利亚中的沉睡诅咒不是‘冥河之龙’的权能范围。法穆镇的事还有蹊跷,那么我不得不怀疑,安瑞克的死也不仅仅是霍朗·奎恩的设计。之前曾有东西告诉我,安瑞克的灵魂来源于‘破序之始’巴乌的裂变。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时机一到他就要重新回归科拉隆这个主体。现在看来,霍朗·奎恩似乎‘阴差阳错’地让安瑞克死在了一个刚刚好的时间点。阴差阳错……真的是阴差阳错吗?”
克里斯忽然吐露的这一大串信息让米歇尔的脑袋“嗡”了一声:“等等,等等……”
“这些信息能影响到你的神智,看来我猜对了,”克里斯轻描淡写地撇开视线,那双“灾难”恩赐下的“极恶之眼”很快破除他设下的巧妙幻术,将他用以示人的湛蓝眼瞳染成深黑,“我猜测阿贝尔·梅尔维尔或许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是基于亚尔林提出的假设,光系法术与亡灵系法术的相反特性和克制关系。但如果伊利亚身上的诅咒不是卡洛斯设下的,那么一开始的前提就不成立了。我费了这么大力气从坎德利尔走到这里,现在你告诉我,阿贝尔·梅尔维尔并不是伊利亚的救星……还真是让人很难接受现实。”
“但祂们能允许我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坎德利尔,从加利斯堡出海,这或许说明有些东西需要我来一趟海上。即使没有我误以为阿贝尔·梅尔维尔能够唤醒伊利亚这件事,祂们也会主动创造一些条件,引导我走向‘黑三角’海域。”
“祂们?”米歇尔抓住了关键词。
克里斯撑住下巴,做出一副略显懒散的表情:“对,祂们。我思来想去,除了海妖之王的残息,海上应该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祂们如此耗费心力了。但仅仅只是海妖之王的残息还不够,所以我怀疑,海妖之王的残息只是个添头,‘黑三角’海域真正的危险,还未浮出水面。”
塞西莉娅·克拉克一耳光将跪在床边的男仆扇倒在地。
男仆十分恐惧地喘息了一声,拖着血淋淋的双腿重新摆好跪姿。来到海上以后,他们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了。以前在雷曼赫,为了克拉克家族的体面,大小姐还能收敛一点,不在他们平时需要对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痕迹,但如今在这艘船上,詹姆斯死了都没人在意。这艘与外界隔绝的航船已经脱离了道德与法律的束缚,成为了“自由”的“乐土”。詹姆斯在“极乐”中死去,而他即将成为下一个詹姆斯。
也许是他眼中的怯懦败坏了那位大小姐的兴致,大小姐一脚踹开他,从床头扯下一块手帕,轻轻地将掌腹沾染的血渍擦拭干净。
抛开她恶劣的性格不提,塞西莉娅·克拉克其实长得很漂亮。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是午夜月光下的静谧海面,定定望向一个人时,几乎盈满了全世界的柔情蜜意。然而,只有服侍过她的男仆们才知道,塞西莉娅小姐没有柔情蜜意,有的只是折磨人的手段。
“真无聊。”
房间里淡薄的血腥味使塞西莉娅的感官趋近麻木,最初的兴奋归于平静,那种如影随形的烦倦感卷土重来。她扔下染血的手帕,懒懒地靠在床头,单手撑住下巴:“你们真是越来越乏味了。说情话说得干巴巴的,做起事来也像木头娃娃一样僵硬。就那么害怕我?”
又是这样的表情。
跪在床头的男仆克制住发抖的冲动,讨好地笑了笑。
又是这样的表情,塞西莉娅·克拉克总喜欢用这种“天真烂漫”,看起来仿佛人畜无害的表情来让她瑟瑟发抖的“玩具”们放松警惕,再追加更为残忍的玩法。这位刁钻的大小姐并不满足于给她的“玩具”们施加肉|体上的痛苦,她更喜欢玩弄他们的心理,击垮他们的精神——譬如说,让他们爱上她,再践踏他们的爱意。塞西莉娅小姐以此为乐。
不过近来塞西莉娅腻烦了那种玩法,她似乎想要追求一些更深层的刺激。只是目前还不得其法。那种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迷惘和空虚感深深困扰着塞西莉娅,以致于,她最近连克拉克先生的房间都不去了。
这让克拉克先生,也就是胡佛·克拉克很是生气。他派仆人来训斥了塞西莉娅好几次。
当时塞西莉娅给出的回复是:“告诉爸爸,现在是他们在求着我。所以,他没道理再这样颐指气使地对我说话。像他那样的老、畜、牲,对,‘老畜牲’,烦请将我的原话复述给他,还想获得神的恩眷?我要是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砰’的一声,像泡沫一样碎掉。”
这番话让克拉克先生大发雷霆。于是昨天晚上,克拉克先生和克拉克夫人闯进了塞西莉娅小姐的房间。他们这些跟着塞西莉娅小姐的仆人就在外面守着门,听塞西莉娅小姐哭叫了整整三个小时。
男仆的视线落在塞西莉娅脖子上。塞西莉娅的领口敞得很开,于是那些触目惊心的,还未愈合的伤痕便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从进门开始,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塞西莉娅身上、手臂上,以及小腿上,每一块衣物本能遮住,但被塞西莉娅刻意露出没有遮住的皮肤上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血淋淋的,皮肉外翻的。对于服侍塞西莉娅的仆人们而言,根据塞西莉娅的伤情来判断她当天的心情是一项如同咀嚼、呼吸般的生存必备技能。所以从进门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等待他的将会是多么恐怖的“玩法”。
男仆爬到塞西莉娅脚下,轻轻抓住塞西莉娅的裙摆:“塞西莉娅小姐……”他想求塞西莉娅放过他,但又深知求饶在塞西莉娅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让她愈加兴奋,用更为残忍的手段对待他。
他不想死,不想成为下一个詹姆斯。
塞西莉娅用脚尖踢开他:“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房间里过夜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吗?”
“什、什么?”那个时候塞西莉娅还没有疯成这样,还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他对她说过什么?男人在床|上能对女人说什么?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对十三岁的我说,你爱我,你会好好保护我,再也不会让我受伤了,”塞西莉娅动作轻柔地托住男仆的下巴,“你们每一个都这样说。”
男仆被迫抬起头来跟塞西莉娅对视。塞西莉娅眼中的柔情让他头皮发麻:“塞西莉娅小姐,我、我……”
“我真的很喜欢你,”在男仆恐惧的目光中,塞西莉娅的手陡然用力,“我给了你比所有人都长的时间,七年多了,两千六百二十三天,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实现你的承诺。但你没有,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爱上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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