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第八道门_薛寒山 > 第264页
    前所未有的恐怖重压降落。那根灰扑扑的机械羽毛片片碎裂,远处高耸的审判塔仿佛活了过来。一种奇异的声息钻进这座城市里的每条街巷、每个角落。伴随着一声飘渺的、虚无的气喘,诡异的流落者睁开了眼睛。


    他——或者说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降落在克里斯背后。似真似幻、似无似有。虚空中重重叠叠的不同身影拼合成如今的牠。牠庞大、割裂,形容可怖。克里斯早在穆拉特现身前就已经闭上了眼睛,仅靠对时空的感知窥探世界,卡帕斯却没有。同为四翼,卡帕斯并不会仅仅因为看一眼穆拉特的真容就遭受重创。


    但他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没想到他竟然还留了后手。可是克里斯,他和我对你而言有区别吗?通过主动唤醒他来制裁我,这可不划算。”


    “至少他还没有亲手杀死过我在意的人,”克里斯冷笑,“卡帕斯,牠的长袍下形容如此,那么你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样的呢?”


    卡帕斯有些凝重地对上穆拉特冰冷的视线。


    下一秒,深色的法师长袍飘然而落。卡帕斯阖眸再睁眼,那双眼睛已经赫然变成了跟他所效忠的“冥河之龙”卡洛斯一模一样的竖瞳。黑色的鳞片从他每寸裸露的皮肤下方翻出。旋即,覆压在他灵魂之上的阴影展开巨翼,于卡帕斯背后瞬间胀大,化作一只同穆拉特等身的巨龙。


    牠是被“冥河之龙”卡洛斯借法穆镇年祭送入人间的,昔日龙主真正的子民。


    第208章 围杀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刺目的、镶着金边的白。冬日里它是冰冷的, 不同于我印象中的灼烈。我伸手去抓它,却抓到了经年的风。带着青草、泥土,和腐烂尸体的气味, 对我而言显得生机勃勃。


    尔后有细微的,湿润的冰凉触感降落在我指尖。我懵懂着翻过手掌, 凝视掌心陌生的纹路。或直或弯、或长或短, 或平行或交错, 蜿蜒曲折,在远古的传说中被称为人类一生预示的先天命理。人类的手掌, 人类的光滑皮肤, 人类的视力范围,以及人类的——记忆。


    这个人,或者说现在的“我”, 叫做卡帕斯·朗。


    我曾是主最忠诚的追随者,就像祂是威尔弗雷德最忠诚的追随者那样。我奉祂为主, 犹如祂视威尔弗雷德为父。我同祂一起走上权力之巅,又同祂一起走向龙族的末路。直到祂身死暗堕, 直到末日降临前的最后一秒,我都从未有过背弃祂的念头。


    我的灵魂在那场天倾地覆的毁灭中消弭, 尔后又在今天被祂重塑。我遵从祂的意志重生于世,也将遵从祂的意志,为祂、为我族找到复苏的契机。哪怕我已面目全非, 哪怕我连自己最初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向祂做出这样的承诺已逾四年。


    而今,“塔”在我面前露出牠凶恶的獠牙。


    “穆拉特, ”我知道牠的名字,“你违约了。”


    祂有几万条、几千条、几亿条……不可计数的灵魂。穆拉特,旧世界的残存者, 疯狂的吞噬者。“救赎”教会真正的“审判廷”。牠异权纠缠的力量向我袭来,虽然牠是我的后辈,但我不是牠的对手。牠不是普通的四翼,而我昔日的力量被末日剥夺,又受限于这具人类的躯体,这场争斗的结果无非是我死他生。


    我将这颗人类形状的头颅低下,从整齐排列的方形牙齿中间发出一声悠长、凶恶的啸叫。主赐予我的力量在这一刻实化,翻涌着迎上“塔”交织的异权。那位神谕中的“转机”,希伯普利的继承者,我以人类身份认识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正阖眸抵御眼下足以撕毁一切的飓风。即使是到了这样的境地,他仍旧秉持着和当初的威尔弗雷德一样的,愚蠢的仁慈,为了让我们的交战不波及到所谓“无辜”的普通人而倾尽全部力量,将我们拉进这片无人的暗界之中……却根本没有想过他能不能从我和穆拉特毫无收敛、不分敌我的狂暴杀招下幸免。


    一如既往。


    这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我还在他面前扮演卡帕斯·朗时发生的事。


    那时他刚结束三年的守塔生活,从塔里出来不久。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个皇室子弟——这个地位大概等同于我们族群中领主的儿子。我记得他们的骁勇、傲慢,记得他们暴虐地撕开同族的肚子,分食同族内脏时的样子。他们天生得享全族的敬服。所有龙都畏惧他们,也渴望击败他们、撕碎他们。只有最残酷、最凶悍的龙才能当上我族的领袖。


    而克里斯和他们不同。如果他出生在龙族,大概会和早年的我一样,成为族群的耻辱。他和当初的威尔弗雷德一样心慈手软,怀有一样愚蠢可笑的同情心。他说波特街的垃圾桶是空的,或许会让那一带的穷人们不太好过。明明那些穷人和他毫无关系。


    很久很久以前,威尔弗雷德送肯尼哀回到龙族,第一次拜访我们的领地时,也曾在一具被凶悍的领主遗弃的同族尸体下用同样的眼神看向我。龙族的体型和人类实在差得太多,即使是少年时期的我,成年的威尔弗雷德也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我作为龙的全貌。但他的姿态丝毫不像在仰视一种可以轻轻松松将他脆弱的血肉之躯撕碎的庞然大物,反而像是在俯视。俯视一个他们族群中被遗弃的懵懂幼童。


    那时的我也的确是被遗弃的。


    被遗弃,游荡在同族的领地上,东躲西藏,捡拾他们吃剩下的、猎物骨架上的残渣,以此为食。在成为肯尼哀的附庸之前,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日复一日。


    在成为肯尼哀的附庸之后,我的生活便终日与动荡、征伐、反叛为伴。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我而言,以“卡帕斯”这个人类身份存在的“我”,其实已经远比作为龙存在的“我”要更加清晰、鲜活了。我用人类的肺与气管呼吸新世界的空气,感受泥土、青草与雨水的气味,用人类脆弱的骨骼、血肉触摸实物,获取对温度、湿度以及硬度的感知,我用人类的头脑记录我作为“人”经历的每一天,每一刻,每分每秒。


    我以人类的身份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嬉笑,骗取他的信任,成为他的朋友,再与他反目。


    朋友。


    龙族不需要那种东西。威尔弗雷德曾对肯尼哀说过,他是真心把肯尼哀当成朋友,但肯尼哀只认他是自己的父。龙族只有弱者屈从强者,附庸忠于领主。


    但有时候,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我玩笑的时候,在审判廷其他法师担忧我伤势的时候,在莱因斯毫不犹豫地相信我那些谎话的时候,我也不太能分得清自己和卡帕斯·朗。


    可是在这四年的并肩行走中,我在骗克里斯,原来克里斯也在骗我。我一手推他做了莱因斯的枪术学徒,又当着他的面亲手虐杀了莱因斯。我主肯尼哀说,我必须让他知道摒弃那些多余的感情是多么重要的事。只有这样,威尔弗雷德这次才不会重蹈覆辙。


    克里斯果然很伤心。


    人类,奇怪的人类。但我好像也有点明白克里斯的感觉了,因为我所在的这具人类躯体中,肋骨上方胸腔之内,有个一刻不息地跳动着的东西,它在以疼痛胁迫我向一种懦弱的体验屈服。人类是被以血肉造就的渺小躯体困缚住的种族,而我的灵魂也因顶替了卡帕斯·朗而受此束缚。


    穆拉特毁灭性的力量落到了我身上。它不足以碾碎我,却足以碾碎克里斯。


    牠在逼我。


    人类总是这样狡诈,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克里斯去死。而我,我也该知道牠不会希望克里斯出事。克里斯同时是我们两个的死穴,我不该因克里斯所受到的威胁而做出让步。穆拉特不会下死手的,克里斯的命对他而言和对我而言同样重要。


    他只会重伤,吃点苦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战局在一瞬间发生无可挽回的倾斜。克里斯骤然抬头,惊得险些睁开眼睛。卡帕斯变换了招式,甚至可以说是放弃抵抗——牠来自远古的力量向他倾斜,仿佛算错了防御的方位。而牠仍在地面的血肉之躯,连带着背后虚幻的庞大龙影,瞬间被穆拉特驱使的“规则”击中、撕裂。


    克里斯无法理解这一瞬间的惊变。穆拉特的杀意随着卡帕斯的坠落而渐渐止息,熟悉的古老黑袍将一切的无法理解从克里斯面前隐去。克里斯恍惚间从眼皮的缝隙中看见了暗界的分崩离析,以及卡帕斯落地的身躯。


    卡帕斯的声音以一种扭曲规则的方式落进克里斯的耳朵。


    他说:“你根本就不叫卢卡斯,发生了切实的、我无法应付的紧急情况,我也根本就不能丢下你离开。”其实克里斯骗他比他骗克里斯还要早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