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在他意识深处的竖瞳被一道来自远古的、莫名的力量抹去。
布利闵说:“晚安,愿你今夜睡个好觉,未来的我。”
未来的“他”?克里斯的思维缓缓沉入虚无。他将那一声没能发出的冷笑藏匿在心底深处,依照布利闵的意思放空了脑袋,开始享受这场难得的好眠。
自此,布利闵对他做出最后的忠告。
“不要太相信它,罗克亚特,它是时之神的‘眼睛’。”
罗克亚特……意识离开布利闵的声音远去的前一秒,克里斯记住了这个名字。
几天后,克里斯在一片凄清冷寂中醒来。
房间里的陈设布局他并不熟悉,而且就窗外的景色来看,这里是郊区,不像是在弗兰德沃的审判塔。克里斯下移视线,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伤都已经得到了包扎,甚至或许受到了法术层面上的治疗,和年祭当天的惨状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许多地方已经结痂了。
“醒了?”是个熟悉的声音。
克里斯顾及自己的伤势,没有挪动身体,只是抬眸望向抱臂靠在墙角的黑袍男人:“你还真是信守承诺,说可能来不及赶到,就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到场。”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仅仅只是说这么一小段话,脑子里就已经白光碰撞了。这次是真的伤得不轻。
“你不是说不需要我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的保护吗?”米歇尔嗤笑,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生死,“而且我劝过你,是你执意要去。你又要我帮你调查科拉隆的问题、瘟疫相关的事,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克里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是你把我从地底下捞出来的?”
“不然还能是谁?”见有人敲门,米歇尔侧了下身,将帮他治疗克里斯的灵法师让了进来,“难道你还真指望审判廷里的那些废物?神息降世,‘神堂’入口崩塌,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天,最后低声道:“谢谢。”
“什么?”米歇尔愣了一下,似乎对于克里斯这样的“好人”会向自己这样的“坏人”低头道谢这件事感到很惊奇,“是黑日降临了,你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了?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就当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吧。”这样的反应倒是符合米歇尔一贯的作风。克里斯冷笑:“归根结底,你们还是那群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安瑞克也的确是被你们杀死的,哪怕你们在某些时候受了科拉隆的影响,但恶行依旧由你们亲手作下。我不会忘记。”
“随你,”米歇尔摊手,“那你就继续坚持你那无用的、可笑的善良吧。我等着你被它害死的那一天。”
为克里斯检查结束的灵法师略带警告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鳞蛇’!”
“好吧,”米歇尔“啧”了一声,“照顾伤员真麻烦,还要顾及他的情绪。你就不能在一天内把他治好吗?”
灵法师没理他,兀自带上门出去了。
克里斯收回目光,微微阖上眸子,懒得再看坐到床边的米歇尔。
米歇尔倒是再次开口了:“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我们尊贵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殿下?”
“当然是先回审判廷看看情况,”克里斯不接受他的讽刺,“毕竟我还要跟队一起回坎德利尔。”
“是吗?”米歇尔拉长了语调,“你确定你还要回坎德利尔?那可是个风暴中心。”
克里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于是睁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他。
见自己成功勾起了克里斯的兴趣,米歇尔低笑一声:“弗兰德沃幸存的法师们倒是一直在找你,听说坎德利尔的皇宫里来信了,你那位好大哥,我们诺西亚帝国的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在信中用词非常急切地催促您赶快回去。”
“叶甫盖尼?”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他想过可能会有人催他回去,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叶甫盖尼。
难道是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米歇尔看出了他的想法:“南方似乎有人纠集了一伙军队,正在向坎德利尔进发。领队者您或许认识,他曾是兰凯斯特军的将领,名叫爱德华·伊文。”
第185章 邪典
克里斯带伤回到审判廷时, 奥蒂列特正在处理邪|祭相关的后续。见消失已久的克里斯又自己出现,她狠狠松了口气。
克丽丝托一行人已经被她送回了约密。克里斯向她询问“翼骨”年祭当天地面上发生的事,奥蒂列特向他形容, 黑日降临、“神堂”入口坍塌,邪恶的窥伺将整个弗兰德沃笼罩。为了保护镇上的民众, 她不得不暂时将霍朗和韦伦的职责一并扛起, 带领廷内法师奔走、设立庞大的领地法术隔绝弗兰德沃和外界的空间, 因此才没能及时赶到卡洛斯的地下神堂帮助克里斯。
克里斯勉强接受了她这种说法。
奥蒂列特反过来询问克里斯在地下“神堂”里的遭遇。克里斯没有隐瞒太多,除了跟布利闵相关的见闻, 卡洛斯和科拉隆的博弈、霍朗的疯狂, 以及官方法师的死伤,他都一一向奥蒂列特说明。关于自己逃出地下“神堂”的过程,他隐去法术力量受限一事不提, 只说是拼死从霍朗手下逃了出来。由于时法师拥有扭曲时空的能力,奥蒂列特并没有对他在重伤状态下还能从入口坍塌的地下“神堂”逃回地面的事实提出质疑。
霍朗死了, 他所做的事情就要得到清算。奥蒂列特比克里斯所料想的还要可靠,早在他回塔前就将霍朗的档案、在廷内的诸多行事调查得差不多了。没有了霍朗本人的压制, 奥蒂列特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的身份活动起来比之前要容易不少。加上远在坎德利尔的戴纳·劳伦斯听闻了霍朗的死讯,也不着痕迹地主动为奥蒂列特提供了不少便利。一时间, 霍朗长达数年的布局便在审判廷难得上下齐心的挖掘下浮出了水面。
“四年前……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将近五年前了, ”奥蒂列特坐在克里斯的病床边,将自己掌握的证据摆出来, “霍朗·奎恩追寻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的脚步,来到北海沿岸,似乎在沿海诸省得到了一些什么。占卜结果和证人证词显示, 那或许是一本禁忌的邪典。他窥探了不该窥探的知识,进而受到了蛊惑。为了延续自己即将走到尽头的寿命,他开始按照邪典记载的方式实验,意欲找到伊利亚口中突破法师之能的方法。不出所料,安瑞克就是他选中的试验品之一。”
“被残害的普通法师,应该不止安瑞克一个吧?”克里斯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被奥蒂列特勒令再卧床几天。
奥蒂列特严肃了神情:“不错。由于法师们被派遣到外地执行任务有伤亡是常事,没什么名望的小法师并不会仅仅因为殉职就受到特别的关注。因此,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除了安瑞克大人,其他法师的死都没能在廷内引起什么水花。”
“他们被忽视掉了,”克里斯觉得有点好笑,“四年,一百二十八个人,就这么白白死掉了,审判廷一点都没察觉霍朗·奎恩身上的不对劲。权利还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应该叫它什么,遮羞布还是挡箭牌?”
奥蒂列特垂了下眸子,聪明地没接他的话:“皇储叶甫盖尼殿下已经来过好几次信了。”
克里斯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还是为了催我回坎德利尔?”
“是的。叶甫盖尼殿下说,他非常思念您,皇帝陛下也非常思念您。”克里斯给了奥蒂列特替他拆阅信件的权限。
“他思念我?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令人恶心的措辞,”克里斯毫不掩饰自己对叶甫盖尼的厌恶,甚至因此觉得叶甫盖尼的行事风格越来越滑稽了,“这几个月他在坎德利尔做了那么多荒唐的决定,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听说诺西亚的军队已经到温林顿了,温林顿的外交官可是痛骂诺西亚政府出尔反尔。温林顿和新洲南方小国的执政者也都相继对叶甫盖尼表现出了不满。这时候兰凯斯特军的爱德华·伊文叛变,流疫还未止息,他怎么可能还有闲情逸致‘思念我’?我猜是皮埃尔二世的病有所好转,脑子清醒了点。信是皮埃尔二世让他寄的,坎德利尔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被吓破了胆,也就听从了皮埃尔二世的意见,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回去保护他吧。”
皇室秘辛就不是奥蒂列特能参与讨论的了。她盯着自己的鼻子沉默了一会,决定装傻子到底:“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需要给叶甫盖尼殿下回信吗?”
“我当然是跟队回去。具体的期限那就取决于您了,奥蒂列特大人。只是如今霍朗死了,邪|教徒的年祭也结束了,寻找尸瘟解决办法的事却仍旧没什么进展。虽然近期弗兰德沃的形势有所好转,但一旦我们离开,本地教会审判廷缺乏人手,病魔很快就会反扑——就像达尔勒斯一样。‘尸瘟’的根源和神秘有关,我们没能找到破解它的办法,疫情本身也就很难真正得到有效的控制。这样看来,我们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北上治疫,诺西亚境内的时局却似乎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工作而得到太大的改善……真是受够了,也不知道这场灾难什么时候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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