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维纳斯的手臂生来就是要断的——奥蒂列特的美,也是生来就要被毁坏的。祖父和父亲被推上断头台的那天,他被奥蒂列特搂着,在人群里等待最终审判的来临。大人们你推我搡,除了衣摆和成年人的腰部,霍朗什么也看不见。奥蒂列特没有将他抱起,伴随着一声惊呼,人群像是茶话会上那些小茶壶里煮开的热水一样沸腾起来。奥蒂列特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们就这样被人群冲出了属于奎恩家族的荣耀时代。
来到佩伦哲省后,奥蒂列特不出意外地被她的哥哥拒之门外。
诺西亚这个国家实在太冷了,一年里有一半的日子雨雪交加。那天他牵着奥蒂列特的手,茫然地站在雪地里。他问奥蒂列特:“你很伤心吗,妈妈?”
他的妈妈擦了擦眼泪,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他知道,对于母亲而言,他大概是个累赘。但他的母亲并没有因此抛弃他。他们在镇上的街头租了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在租房给他们的胖女人的帮助下,奥蒂列特每天都揽一些活计来糊口。至于他,奥蒂列特仍旧让他读书。
每天晚上,在那张缺了两个角,被虫蛀得不像样子的老木桌上,奥蒂列特给他摆好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洗净的刀叉,勒令他不许忘记贵族们的餐桌礼仪。
他天真的妈妈呀……即使到了那样的境地,仍旧以为自己还是奎恩家族的贵妇。无论再怎么贫穷,都不肯放弃那些可笑的“上流做派”。其实在霍朗看来,为了“奎恩”这个姓氏强撑可笑的体面有什么意义呢?那并不能为他们的小家带来钱财,并不能让他的肺病好一些,也并不能让那些邻里的男人们收敛放在奥蒂列特身上的,恶心粘稠的目光。
当然,愚蠢的天真会得到终结,就像母亲对孩子的爱也总有尽头。
变故始于海盗靠岸的那天。
霍朗已经不记得那天是哪一年,哪一个月,冬天还是夏天。一群凶神恶煞的成年男性闯进了这个小镇,就像恶狼闯进农夫的羊圈。烧、杀、抢,砸……汗臭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霍朗被奥蒂列特塞在狭小的壁橱里,瑟瑟发抖。他看到有个满嘴胡子,魁梧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抓住了他亲爱的妈妈。那一天的经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男人像一只缠住猎物的蟒蛇,他的妈妈则在海盗的罗网中无助地哭泣。
他杀了人。
第一次。霍朗冲出藏身的壁橱,拿着前一天晚上妈妈刚洗干净的餐刀,在搏斗中破开了那个海盗的后脑勺。衣衫不整的奥蒂列特痛哭着,不知道是为了她备受践踏的自尊,还是为了她万劫不复的儿子。海盗腥臭的血液染红了奥蒂列特的胸膛,也染红了霍朗的眼睛,黏着在霍朗的皮肤上慢慢变干、变硬,尔后如同虫子的蛹一般被破开,重塑了一个全新的霍朗·奎恩。
那一瞬间,站在血泊里的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奥蒂列特更美的人了,他要永远保护他的奥蒂列特。
但他没有料到,他的奥蒂列特也在同一时间破茧了。
霍朗无从揣度奥蒂列特的绝望由何而始。或许是海盗的闯入终于撕破了她一直以来精心为自己营造的幻象,她再也无法回避惨烈的现实——奎恩家族的荣耀彻底结束了。那些安定、美好的日子已成昨日,她再也不是、再也不会是受人尊重的“奎恩夫人”,她成了个谁都有资格觊觎的,下等男人们的猎物。乞丐不比她轻贱,伎女也可以随意侮辱、讽刺她。甚至对于某些男人来讲,她同伎女也没区别。
他的奥蒂列特不再坚持贵族们的餐桌礼仪,也不再为他诵念睡前的故事书,做每日的祈祷。她开始酗酒,变得市侩,同任何男人调笑,跟他们睡觉。她开始为了金钱放弃自尊,出卖底线。她将他卖给了有钱人做苦工。
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但在离家的前一天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不爱我了吗,妈妈。”
他的妈妈没有回答他。
奥蒂列特的爱从他杀死海盗的那一天起,开始有条件了。她将它们明码标价,只要出得起价码,即使是镇上名声最坏的男人,也能爬上她的床。霍朗·奎恩一分钱都没有,所以他注定被她扔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看一眼。
无数个被老爷打得半死的夜里,霍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他的老爷为他指定的“小床”。他期待着奥蒂列特会来救他,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为他包扎好伤口,轻柔地对着它们吹气,再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主会保佑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所以霍朗,不要哭,疼痛是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必经的道路”。可是奥蒂列特没有来,霍朗也知道,她不会来了。他深爱的奥蒂列特死在了海盗靠岸的那一天。
恨。
他开始恨她,无法自控地恨起她来。
他靠着这点恨熬过了那些疼痛的岁月,熬到了自己被当地法师看中的那一天。正如她当初说的,疼痛是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必经的道路,他终于长大了。奥蒂列特闻讯而至。
他亲爱的妈妈终于还是为了他新生的价值回到了他身边。
那天奥蒂列特穿着米黄色的长裙,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其他男人留下的痕迹。霍朗想,像她这样恶毒的,唯利是图的女人,怎么能在抛弃自己后丝毫不觉得愧疚,怎么能顶着他深爱的奥蒂列特的脸继续和那些肮脏的男人们鬼混。他领受救主的教诲,凡是有罪的,要令她悔改。作为“主”在人间的使者,他要拯救她,引领她回到正确的道路。他要让他亲爱的妈妈重新回到这个世上。
奥蒂列特为了金钱和利益,用虚假的“爱”控制住了他。
而他则出于大爱,反向利用奥蒂列特的贪婪,控制住了她。对,出于大爱。霍朗坚信,他是为了拯救她,要让她忏悔。
她要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为哪些个老爷、大人隐瞒罪行,要他违背规章和非官方的法术组织牵连,赚取外快,他都一一照办。奥蒂列特牵着他走向深渊,他也在牵着奥蒂列特走上断头台。如果有一天,他们也像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受到审判,他相信,他们会一起被砍头,他的血会重新流向她的血泊。就像河流回归大海,落叶回归大地,她的孩子,将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母亲慈爱的羊水。
只是可惜——
霍朗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将法术力量幻化作匕首,恶狠狠地插|进“奥蒂列特”的脖子。
“克里斯,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奥蒂列特死在了他即将升职,离开佩伦哲省的前夕。
法师团的人怀疑他,镇上的普通人指控他,就连奥蒂列特的情人们都来质问他。
他们有资格吗?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奥蒂列特!诚然,他病态、疯魔,他自欺欺人。可是没人能质疑他对奥蒂列特的爱,没有人可以!
倘若奥蒂列特活到了今天,活到了他站上权力之巅的将来,他或许会将曾经她施加给自己的苦难全都报复回去。他会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拥有一切她苦苦追求而不可得之物,绝不施舍给她半分。可是她没有,她至死都仍享有他扭曲的爱,至死都在日日夜夜的噩梦中折磨着他。
所以,霍朗要用这个世界上最严酷的手段来惩罚她。
他要她看见无数个“奥蒂列特”因为她的缘故从他手中分得霍朗·奎恩所争取而来的荣耀,他要她即使在地下长眠也不得安宁。他不会用尽手段地复活她,他要让其他人替代她。
他要她因为她生育的儿子所犯下的种种罪恶,而永远不甘,永远憎恶,在她所尊崇的旧主的天国,领受永生永世的苦役轮回,不得半点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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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佩伦哲省:改了一下,写的次数多了还是觉得佩伦州省听起来怪怪的。就当它这个省译名佩伦哲,因为听起来也像佩伦州,所以外号叫佩伦州好了。(喂)
第184章 银铸币
飘摇的幻境分崩离析, “奥蒂列特·奎恩”喷薄而出的血液飞向霍朗的后背,在那里汇聚成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模样。
呼啸的枪尖破开霍朗脊骨上方的皮肤,那位天真愚蠢的小王子用尽了全身力气, 试图取走他这条过早迈入衰老阶段的生命。霍朗冷笑,在利器近身的瞬间抬手。诡异的黑色雾气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速度朝他周身聚拢, 凝结成书本的形状, 最终缓缓落在霍朗手心。
“砰”的一声, 克里斯被反噬的法术力量弹飞出去,摔在石板边缘, 痛得浑身蜷缩。
“你现在连法术都无法自如使用, ”霍朗怜悯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手上却并未留情,“克里斯, 别挣扎了,乖乖做这场仪式上的神降容器, 尔后我会杀死祂、取代祂,成为新的人神。”
莱因斯的长|枪被霍朗反向控制, 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克里斯的身体。克里斯眼前一白,在一地尸体中失去了行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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