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在颠倒的生死面前,“安瑞克”黑袍的虚影被无端撕扯,旋即化为飞灰。
栽倒的一瞬间,克里斯就感受到了那种直击心脏的寒意。“冥河之龙”的力量无差别影响着这片天地,死物获得第二次死,克里斯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自己面前烟消云散。为这场神降承受代价的“鳞蛇”米歇尔浑身上下都淌着血,看起来十分凄惨,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怪物。黑暗随着他缓慢阖眸的动作渐渐退去,那种深入骨血的战栗也一点点抽离了克里斯的身躯。克里斯这才有了点受伤的实感,大脑迅速变得迟钝,只能凭借本能靠墙壁支撑住身体。
“没想到,迄今为止我遇到过最有默契的搭档居然是你。”已经变成“血人”的米歇尔任凭自己的身体摔落在地,重伤让他的语气带上了轻微的气弱,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整个人都显得非常平静。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剧痛。
“谁跟你,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克里斯艰难地瞥了他一眼,“有默契……我只是,天生比较、聪明。”
米歇尔难得没再用那种轻蔑的眼神刺激他:“好吧,现在我认可这一点了,和‘翼骨’里的某些人比起来的话。”
克里斯气喘着又缓了一会,终于攒够力气拄着长|枪的枪身站了起来。米歇尔知道他不认可自己作为邪|教徒的身份,也没有提出要他扶自己一把的要求,虽然动作缓慢,但还是成功挣扎着起身追了上来:“你要去哪,这不是出城的路,是进城的路。”
“我当然知道,”浑身上下的疼痛让克里斯前进得很缓慢,他将刚刚捡拾起的,属于韦伦的那件法师长袍小心翼翼用置物法术收好,才松了口气再无顾虑地咳嗽起来,“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跟着我吗?我说我或许总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你不是在开玩笑,米歇尔先生,即使现在事实证明这场疫病跟你所供奉的那位没什么关系,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本质,即使卡洛斯的神谕的确遭到过科拉隆的篡改,你们也依旧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们两方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是吗?”米歇尔哼笑一声,他浑身上下刺鼻的血腥味呛得克里斯又咳嗽了起来,“既然那么痛恨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呢?现在我的状态比你更虚弱,克里斯殿下,您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机会杀死我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承认:“但你的确救了我两次,这次重伤也是为了我。”
米歇尔毫不客气地耸耸肩,动作轻松得仿佛不是个受了伤的人:“你们‘好人’那可笑的,无用的道德感。”
“闭嘴吧,”此时此刻的米歇尔显然对他没什么威慑力,克里斯对他的容忍度也大幅下降,“还能爬起来自己走路,身体灵活、语气轻快,看起来你也没受多重的伤。”
“不,”米歇尔活动了一下手腕,擦了擦脸侧新沾上的血渍,“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连尸体都能自己走路,重伤又怎么样?我的优势只不过是没有痛感而已。”
没有痛感?克里斯愣了一下,但又很快意识到不对,收回了刚向米歇尔投去一半的目光。他不应该对米歇尔这种邪|教徒产生好奇,他们都是一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疯子,他绝对不能对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同情、怜悯……给这样的疯子不值得。
“我以为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去确认你们‘翼骨’准备的年祭到底被科拉隆篡改了多少,”克里斯顿步,下意识转移了话题,“能像我一样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方式从外界获取相关信息的人并不多,如果没有今天你和‘安瑞克’的碰面,或许我也意识不到安瑞克遗骨的根本问题。你觉得你们的组织里,有几个人能提前发现年祭上的隐患,并予以排除?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任由这场年祭就这样展开,你那位‘主’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米歇尔盯着他沉默片刻,忽而笑了起来:“我是伤员,而且‘翼骨’内部……祭祀相关的事我从来不插手。这样说会不会让您感到失望?真是抱歉。”
克里斯不说话了。米歇尔不接受他的挑拨,这样一来,想让“翼骨”从内部瓦解,中止年祭就有点困难了。
米歇尔眼都不眨地跟他对视,捕捉他眼底细微的情绪反应。仿佛对于在诺西亚境内声名显赫的禁忌法师“鳞蛇”而言,这件事非常有意思。不过很快,他又注意到了被克里斯揣在怀里的那只旧相框,并且对其产生了兴趣:“那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克里斯冷笑,“如果是原先,我会因为忌惮你的实力乖乖回答你,但现在你的状态很难对我做点什么吧,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原来你们高尚的‘好人’也这么擅长模仿变色龙,”米歇尔嗤笑一声,但也没太在意克里斯的直白,“你就不怕我实力恢复以后旧事重提,找你的麻烦?”
“那太好了,务必要给我这个跟你殊死一战的机会。我还愁找不到借口杀你呢。”
米歇尔微眯眸,忽然想到了对付克里斯的办法:“不如这样,您告诉我那是什么,我考虑考虑联系‘翼骨’的人,让他们仔细查查年祭相关的疑点。”
克里斯动作一顿,又很快向米歇尔投去看傻瓜的怜悯神情:“难道你觉得我很好骗吗?马上就是年底了,你们的年祭没两天就要开始了吧?而且,米歇尔先生,在坎德利尔贵族的社交话术中,‘考虑’就是‘不考虑’,是一种通用的、委婉的搪塞。我想这条规则并不会因为所在群体的变化而失去效果。”
“好吧,那我亲自去调查。我承诺,这不是搪塞。”米歇尔正色。
克里斯想了想,即使米歇尔反悔自己也没损失,于是便将霍朗的相框翻出来给米歇尔看:“是我们救赎教会审判廷法师团坎德利尔的荣誉大法师霍朗·奎恩先生珍藏的旧照片。”
“都被血染花了,你还留着它有什么用?”
“我们时法师的事,你是不会懂的。”克里斯古怪地看了米歇尔一眼,第一次觉得他这么聒噪。
“安瑞克”被“冥河之龙”的力量从弗兰德沃抹除了,虽然不知道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的,但祂的确解决了目前镇内对克里斯威胁最大的存在。短时间内那家伙应该不会再卷土重来。克里斯的实力又得到了较大的提升,在《布利闵笔记》的加持下,克里斯觉得自己跟审判廷那些资深的大法师大概也能过两招了。审判廷法师团内基本没有超过普通二翼太多的法师,除非霍朗和奥蒂列特亲自来抓人,克里斯倒不怕跟其他法师对上。这样一来,安瑞克当时硬逼着克里斯吞噬韦伦的残骸竟然真的让克里斯受益不少。
然而,想到自己这样的跃升是踩着韦伦的尸骨完成的,克里斯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变得强大,但“强大的力量”永远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未认识过韦伦,宁愿永远做罗德里格公爵府那个不受宠的三王子克里斯,而不是像今天这样……韦伦因他而死,他却连韦伦的尸骨都留不住。
《布利闵笔记》倒是很高兴。它只是一本书,想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能在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相处中对韦伦产生感情,它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要为韦伦的死感到悲伤甚至自责。随着克里斯实力的提升,它的状态大有好转。它告诉了克里斯一些前所未有的消息:“我好像知道我的记忆为什么会有所缺失了。我想起来了,布利闵大人封存了我的‘所知’,为了将一些不属于本界的知识驱逐出去。”
“不属于本界的知识?和古神相关的知识吗?”当下的情况不允许克里斯慢慢养伤,在送走“鳞蛇”米歇尔后,克里斯便以极快的速度解读出和霍朗那只相框有关的记忆。能腾出空闲来理会《布利闵笔记》,也是在为弗兰德沃这场荒诞剧目奔走的过程中。
“和古神相关的知识是本界之内的可知之事,布利闵大人想要封存的是‘不可知之事’。”
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对布利闵这个人的兴趣愈发浓厚了:“我听那位邪神的侍从说,你的前主人布利闵,那位‘高塔之主’、当年最强大的地上生灵……是什么没有人性的怪物、背叛者,不敢参与屠神之役的懦夫,投机者……《布利闵笔记》,你似乎隐瞒了我很多事。”
《布利闵笔记》反驳:“我没有隐瞒你,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那些。布利闵大人的‘封存’波及到了我对那个时代的记忆,又或许他不希望他的继任者太早知道和那场战役有关的事情,所以刻意对我的记忆设立了枷锁。在你达到二翼之前,即使你知道了那些事,你又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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