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没有否认她的说法,随手从床头摸了个水果,动作娴熟地剥完皮丢进嘴里:“也不完全。坎德利尔来信了,德米特尔说皇帝陛下的病情又加重了。”德米特尔在八月初被叶甫盖尼支去了科弗迪亚一次,但十月份已经回到坎德利尔。皮埃尔二世的病情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克里斯人不在皇城,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只是听说前前后后反复病倒了三五次。德米特尔在信里暗示,他怀疑皮埃尔二世撑不过明年春天。
但克里斯对此不太认同。他离开坎德利尔前还见过皮埃尔一面,皮埃尔的病虽然看起来严重,但宫廷医生都没说过皮埃尔性命垂危的话,克里斯当时也没在皮埃尔脸上找到什么生机凋敝的征兆。他不觉得皮埃尔二世会这么快、这么突然地就病得快要死了。
奥蒂列特原以为克里斯手里的水果是给自己剥的,还感动了一瞬间,但见他毫无负担地将其一口吃掉,又默默收回了那点还未表露出来的感动。她就知道不应该对克里斯抱有期待:“德米特尔殿下又催您回去了?”
“没错,”德米特尔是不放心克里斯长期行走在瘟疫中心的,更何况当下坎德利尔似乎局势紧张,克里斯作为诺西亚的皇三子,确实还是早点回皇城比较妥当——可惜克里斯不这样想,“但我这个时候回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皇帝陛下真的……现在皇城就是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的斗争中心,我实在不擅长政治博弈,回去只会成为受人利用的棋子。虽然在德米特尔和叶甫盖尼之间我的确有所偏向,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或许非常软弱。除了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还有其他一些人也想从这场争斗中获利,有的是人等着我回去,利用我的身份做文章。到时候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就未必能由我自己决定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舍不得我们,也放不下这些流疫中心的民众呢。”
克里斯与奥蒂列特对视一眼:“有这个因素吧,但不完全,它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如你所说,奥蒂列特,我拯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拯救不了太多人,我知道在我们的队伍里我并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许回到坎德利尔,我能对诺西亚起到更大的作用。只是我不确定我在坎德利尔能起到的作用究竟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我害怕去面对那种负面的可能性。”
“你今天似乎情绪不佳?”奥蒂列特敏锐地发现了克里斯身上那点微妙的低沉。
克里斯当然不会告诉奥蒂列特“索密科里亚”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和“葬歌”的事很难解释清楚,更何况他的确接受了利亚姆的馈赠。一旦审判廷对他有所怀疑,把他打作邪教徒处理,届时事态就不容自己控制了。
虽然索密科里亚只是流疫肆虐的诸多省份之一,但和“葬歌”相关的关键词,克里斯实在没法不多想。他已经被邪|教徒算计过太多次了。
可这段时间以来,霍朗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出发前克里斯所设想过的问题他们都没有遇到。哪怕克里斯曾经从别人口中听到过不少和霍朗相关的,负面的传言,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四个月内霍朗始终是一个很好的领队者。
霍朗再怎么说也是廷内的荣誉大法师,连审判廷的首席穆拉特都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或许,霍朗真的单纯只是私生活不检点加上隐瞒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克里斯还是不太能想象霍朗和邪恶组织有勾结的可能性。
毕竟就连法穆镇的史密斯·安德森,也只是受到了邪神信仰的污染,并没有真正和“葬歌”产生关联。
克里斯没有回答奥蒂列特的问话,而是状似随意地扯开了话题:“我听说,你是霍朗大人亲自提拔上来的?”
“这个吗……”奥蒂列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会问起这件事,“是的。”
克里斯故作不经意,实际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奥蒂列特身上,当然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古怪暗色。
“在你眼中,霍朗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克里斯不想直接将霍朗昔日有个情人也叫“奥蒂列特”的事实当着奥蒂列特的面说出来,他知道这除了让奥蒂列特感到难堪以外什么作用都没有。不管奥蒂列特知不知道那件事。
奥蒂列特垂了下眸子,微笑:“怎么忽然这样问我?克里斯,我发现你作为霍朗大人的学生,似乎很少会叫霍朗大人老师。”
奥蒂列特的反问让克里斯顿住了。他的法术多数是由穆拉特教出来的,哪怕霍朗偶尔也会提点两句,但基本都是穆拉特教过一遍的东西。在先入为主的印象下,克里斯有时候真的会忘记霍朗也是自己的老师。
“因为……”幸而,克里斯早就为此找过一个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的解释,“在我心里,安瑞克才是霍朗大人的学生。”
“安瑞克?”奥蒂列特皱了皱眉,旋即叹气,“很早就听说,安瑞克大人还在时,您跟他关系不错了。”
“是吗?”克里斯回想了一下和安瑞克有关的事,恍然发现,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竟然已经渐渐模糊了。但这也让他意识到,法穆镇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年有余,马上就要四年了。
“葬歌”竟然已经快四年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了。这不太合理,法穆镇的年祭明明据说还只是“冥河之龙”的第一场大祭。
半月祭是半月一次,年祭按理来说也应该是一年一次才对。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上一次的法穆镇年祭是在年底。这次他要跟随霍朗去索密科里亚的时间……
克里斯猛然惊觉。马上就是十二月了。
“克里斯?”见克里斯似乎出神地想着什么,奥蒂列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克里斯回神,抬眸冲奥蒂列特微笑。
“没什么,”奥蒂列特收回手,又咳嗽了两声,“只是好奇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克里斯收回视线,不经意间扫到奥蒂列特头上的发饰,“我发现你的品味总是偏向于复古,香水也是,饰品也是……现在的小姑娘们都已经不喜欢了的,二三十年前的东西,偏偏你会很喜欢。”
奥蒂列特的神情微微一变,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话让她联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你观察我观察得这么仔细?”
“只是太明显了,”克里斯拍拍衣袖站了起来,“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奥蒂列特,这样也挺好的,无论如何,你对待法师工作的态度令人钦佩。私人生活中的一些喜好,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无权干涉或评价,我只是感叹一句,你的偏好风格在坎德利尔贵族圈的姑娘们中找不到第二个,故而让我觉得意外,仅此而已。”
奥蒂列特沉默了下来。但克里斯观察她的神情,倒没看出什么生气的迹象。
好半晌,克里斯看到奥蒂列特侧开了脸。他不再能看清这位女士眼底的神色,只能依稀从她语气中分辨出一些微乎极微的讽刺:“克里斯,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在同我对话时顾及我的心情。你是诺西亚的三王子,出身高贵、万众瞩目,想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第一次从奥蒂列特口中听到这种话,克里斯还有些意外。
“没有为什么,”奥蒂列特深吸了一口气,“你就当我是嫉妒你吧。嫉妒你出身高贵,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还对它们百般嫌弃、弃若敝履。”
“这样吗?”克里斯顿了顿,“可我没从你的语气中听出嫉妒的意味,奥蒂列特。”
“那是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奥蒂列特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你总把人往好处想。”
“可你的确是个好人,奥蒂列特,”克里斯帮奥蒂列特将床头的空杯中倒满温水,“其实我总觉得你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待得不太开心——就像我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一样。或许对你来说,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只是一个牢笼。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你切切实实给了我这样一种感觉。”
奥蒂列特沉默了下来。
直到克里斯离开的前一刻,她才低低开口:“我知道你想从我口中听到些什么。可是克里斯,如果没有霍朗大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成为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我会被职级高于我的法师抢功,会成为男法师们攻击性别的对象,或许会因为备受打压,痛苦地死在地方审判廷,死在执行某个微不足道的小任务的过程中。”
克里斯往外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奥蒂列特已经明白他的暗示,并且明言拒绝了向他提供任何和霍朗有关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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