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好,黛丝丽殿下,”克里斯照常向黛丝丽行了个礼,“我听说您的状况有所改善,过来看看。”仔细想想,无论黛丝丽是不是在等人,也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克里斯收回思绪。
“感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叶甫盖尼对黛丝丽的杀意不能放在明面上宣扬,克里斯明白这一点,黛丝丽也明白。
克里斯望了一眼黛丝丽身边面生的侍女。琼斯小姐会意,很快就将无关的人支走了。克里斯这才压低声音,真正进入了主题:“我接下来要离开坎德利尔一段时间,德米特尔也将前往科弗迪亚。虽然皇帝陛下向我承诺过会庇护你,但他的身体状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真正把控皇宫的人还是叶甫盖尼。你一个人待在坎德利尔,能应付得过来吗?”
“你要离开坎德利尔?”虽然刚见到克里斯的时候黛丝丽有些心不在焉,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还是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为什么?”
“因为北方的流疫。不过我猜测,叶甫盖尼在这其中也进行了一些运作。”叶甫盖尼的心思实在好猜。皮埃尔二世刚一病倒就急着把德米特尔和自己扔出皇城,恐怕是知道自己才不配位,担心他们会在这种时候做些什么。但是皮埃尔二世还没死呢,甚至还没到病危的程度。克里斯觉得叶甫盖尼完全只是在给他自己挖坑。
黛丝丽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可如果你们都不在坎德利尔的话,我、我……我也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克里斯盯着她橘红色的长发沉默了片刻,忽而对上她的眼睛:“黛丝丽,我不介意你利用我,但我不喜欢别人欺骗我。”
“什么?”黛丝丽愣了一下。
克里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琼斯小姐。他没有将那天听过德米特尔的提醒后仔细思考出来的答案直接戳破,只是轻描淡写地从衣兜里摸出一枚胸针递给黛丝丽:“没什么,只是黛丝丽,我希望你明白,我多数时候不太愿意把人往坏的方向想,却还没有愚蠢到那种程度。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这枚胸针上有我烙印的一道法术,但只能使用一次,如果在我离开坎德利尔以后,叶甫盖尼还是不肯悔改,你彻底陷入了绝境,无路可走……那就找个合适的时机触发它,逃离这里吧。”
黛丝丽接过胸针,像是怎么都没想到克里斯会对自己给出这样的建议:“你让我逃离这里?克里斯,你明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女性,从出生开始,所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是以联姻为目的的。如果我不留在叶甫盖尼身边,我从前人生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可他现在想要你死,”克里斯近乎冷漠地点出黛丝丽所面临的残酷现实,“跟叶甫盖尼的联姻并不是你人生的全部不是吗?你的家庭要求你接受以联姻为目的的教育,但你自己明明也会主动去学习和联姻无关,仅仅只是出于自己的喜好而去接触的事物,譬如你从前曾向我提到过的‘哲学’。黛丝丽,你身上跟我特别不一样、也让我十分向往的一点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你身上看到了鲜明的‘自我’。”
黛丝丽低下头,盯着那枚胸针上在太阳底下反光的碎钻出神。她当然知道她的“自我”是什么样的,她本该是个恣意、自由而不拘小节的姑娘。但她或许有些太过于聪明了,以致于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一切恣肆、骄傲以及博学,都是建立在富足的物质基础上的。放弃一切从卡斯蒂利亚皇室逃离,她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为生计发愁、被没教养的男人调戏,还是为肚子里这个孩子奉献一生,劳心劳力尔后凄惨死去?索克多伦斯不再需要他们的黛丝丽公主了,从诺西亚偷|渡回去的“黛丝丽王妃”更不能给他们带回任何利益,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她当然也可以放弃身份背景,想办法像一个普通平民那样自力更生,成为纺织女工或是别的什么……可那也无济于事,这不是一个只要勤勉就能改变命运的时代。这是一个男人们的时代,也是一个“木匠的儿子做木匠,鞋匠的儿子是鞋匠”的时代。被叶甫盖尼杀死和度过痛苦的下半生再被别的东西杀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黛丝丽?”见黛丝丽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克里斯忍不住开口叫了她一声。
黛丝丽回神,无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枚胸针攥紧:“我知道了。谢谢你,克里斯。”
“那么,我先走了。”克里斯并不想在皇宫里停留太久,担心会偶遇叶甫盖尼。虽然也不至于惧怕那家伙,但就是觉得那家伙小人得志的嘴脸挺恶心的。
黛丝丽没有开口留他,提着裙摆向他行了个礼,便目送克里斯的背影渐渐远去。
克里斯在宫道的转角撞上了一位男士。他在守塔的三年里飞速窜高,自出塔以来就几乎很少会遇到高过自己的人了。难得这位先生不仅肌肉壮实,身量似乎还比克里斯略高了一西寸。克里斯被他撞得肩膀生疼。按照惯常的礼仪和习惯,克里斯下意识想道歉,但对面的男士没有给他道歉的机会,照面的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克里斯殿下。”来人的语气不算友善,克里斯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点莫名的挑衅意味。
克里斯对他没有印象:“您是?”
“爱德华·伊文。”男人在松开克里斯的同时给出了提示。
克里斯想起来了,他曾听德米特尔说起过这家伙。爱德华·伊文,父亲是和麦卡拉侯爵关系不错的一位老派贵族,目前在兰凯斯特军任职,是个小有名气的将领。
“伊文先生,”克里斯扯了扯刚刚被爱德华捏皱的衣服,“有什么事吗?”
爱德华的目光古怪地扫过克里斯的法师长袍,又扫过克里斯的脸庞。很快,他淡蓝色的眸子里露出点讥诮的笑意:“没什么事,只是很好奇传说中的三王子殿下克里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那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克里斯被他看得一阵不自在,实在搞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不怎么样的人,”爱德华丝毫不给克里斯作为皇子的脸面,一甩手便错过克里斯的肩膀,朝着原先的方向行去,“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那端,觉得有点好笑:“莫名其妙。”
他跟这位爱德华·伊文先生以前也没见过啊……难道是因为最近叶甫盖尼得势,这家伙才为了拍叶甫盖尼的马屁专门来自己面前表演一下?
克里斯想了好一会没得出什么头绪,索性摇摇头,打算将爱德华的病症暂且抛到一边。但回神的一瞬间,他忽而又意识到爱德华刚刚经过时,似乎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克里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对此类东西还算有点浅显的了解,爱德华身上的气味并非常规的男士香水,而像是一款小众女士香水的味道。爱德华·伊文还没有结婚,他也没听说这家伙身边有什么关系亲密的姑娘……这款香水在坎德利尔不算流行,审判廷里的女法师们没有一个用它——但克里斯曾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克里斯微微眯眸,盯着爱德华背影消失的方向皱了下眉。
黛丝丽常用的香水就是这种味道。
“克里斯殿下?”背后忽然响起的一道男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克里斯回头,发现是和罗德里格公爵交好的一位男爵。
很有意思的是,从前他在皮埃尔二世面前不得宠,所有人就都把那个“希伯普利”预言挂在嘴上,似乎对他深恶痛绝。现在皮埃尔二世用得到他,他进了审判廷成了官方法师,那些昔日连看他一眼都嫌晦气的家伙也跟着改变了态度,恨不能抓住一切机会和他搞好关系。
克里斯对此是不怎么感冒的。他随口跟那位男爵先生寒暄了两句,便离开皇宫回了审判塔。
今天廷内的五位正式大法师、两名荣誉大法师以及凑数的克里斯都在塔里,塔里也没人敢搞什么小动作。就连那些封印在物品中或是镇于塔底的稀奇古怪的魔物,也都比平时要更加安分了。将后续的一些行装都收拾完毕后,克里斯早早就躺到了床上。
不过这一夜他注定是没法早睡的。
晚上十点,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霍朗派唯一留守坎德利尔的大法师莱因斯敲响了克里斯的房门。刚要入睡就被吵醒的克里斯憋着一口气给莱因斯开了门,却见莱因斯抱着一柄锃亮的长枪钻了进来。
莱因斯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将那柄枪交到克里斯手上:“当上大法师之后我就不太习惯用实物作为武器了,可能是因为我的法术造诣不够,还不太能在术和器之间达到完美的平衡。虽然听说白骑士团的人大概能做到这一点,但我研究了好几年都没能掌握诀窍。各大教会的法师之间没有学术交流的先例,我身为审判廷的一员,这辈子大概也没什么机会离开诺西亚前往苏门洲认识‘审判’教会的白骑士了。这柄枪很早的时候一直跟着我,沾染了我的力量,后来我用它实验了一些高阶法术,它被附加了我的印记,我就将它改作法术物品了。正好廷内也没什么会枪的人,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学习枪术,算是我的半个徒弟。它所关联的光系法术我自己可以施展,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现在你要跟霍朗大人北上治疫,说不定会遇到危险,应该能用得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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