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情感上来讲,克里斯有些受伤。好在他从小就习惯了不受待见的境地, 也能很快平复下来,将不必要的情绪掩饰下去:“我明白了,老师。”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老师了, ”穆拉特将这件事重又强调了一遍,“你很清楚应该怎么称呼我。”
克里斯沉默片刻:“首席大人。”
穆拉特放下了右手。随着法术光芒的消散,克里斯的心脏也摆脱了桎梏。他身体一软,近乎狼狈地倒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穆拉特甩开长袍的宽袖,从身像脚下站起来后便一步一步走向了克里斯,“料想有些事情,‘葬歌’的那名灵法师利亚姆·亚伯拉罕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样吧,我们做个约定——如果你在我重新陷入沉睡之前化生二翼,我就把关于‘救赎’教会的,你想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你,怎么样?”
“就这么简单?”刚刚才被穆拉特教训过一通的克里斯有点不敢相信。
穆拉特半蹲在克里斯面前。透过层层暗影,克里斯隐约在长袍的兜帽下窥见了一双诡异的眼睛:“就这么简单。”
“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也包含在内?”虽然目前来讲,穆拉特在克里斯面前一直还是挺有信誉的,但想到皇宫里的皮埃尔二世,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多留一个心眼。
“这件事……”穆拉特沉吟片刻,忽然极其轻微地上移视线,给了克里斯一个更加出人意料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但我必须警告你的是,你不该把这些内情转述给皮埃尔二世。”
“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诺西亚帝国历经数代君王,意识到伊凡一世的死有蹊跷者不在少数。可是不自量力,大动干戈地对其展开调查的,亚历山大四世是第一个,皮埃尔二世是第二个。两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如此明显的诱引,他们居然都没看出来。”
“您是说,”克里斯试着理解穆拉特的意思,“有人刻意引导他们来调查这些事?”这倒是和克里斯此前的一些猜测相吻合了。
穆拉特沉默片刻,像是默认了克里斯的想法:“伊凡一世跟我,也算是旧识。”
“旧识?”这种说法让克里斯愣了一下。照这样算的话,穆拉特至少活了好几百年了……可是大陆上的法师不都大多活不过三十岁吗?
穆拉特瞥了克里斯一眼,大概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但他并未对克里斯的质疑做出评价,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尚且还年轻,一腔意气,满腹豪情。他说他想推翻法师的强权,建立新的秩序,属于‘普通人’的秩序。他坚定、博爱,对世人存有一视同仁的怜悯,这些特质与我主意志相合。于是,我回应了他的愿望,赐予他成为‘新王’的命运。而代价是——在他死后,我要回收他的灵魂。”
“这就是他日记中提到的那笔,未曾偿付的‘代价’?”克里斯联想到了德米特尔曾经告诉过他的一些信息。
“或许吧,”穆拉特显然对伊凡一世的日记不感兴趣,对他这样强大的存在而言,普通人的生命短如夏蝉,实在不值得过多给予关注,“用你们的纪年法,应该是新历2674年,伊凡一世病重,他很信守承诺,提前了自己下葬的日期。我从你们的皇陵中带走了他。”
“可是您要他的灵魂做什么?”这类事情克里斯只在一些寓言故事或是神话故事中听过。魔鬼会与人类交易,满足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代价是在欲望得到满足后,人类需要向魔鬼偿付自己的灵魂。
穆拉特忽而抬头看向了虚空:“这就涉及到教会的一些秘密了。”言外之意是,克里斯得在化生二翼后才能再来问他。
克里斯了然,却又为难地皱了皱眉:“皮埃尔二世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如果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绝不会就此收手。”
“那是你的事。”穆拉特不为所动。
照这样看来,穆拉特似乎告诉了他很多事,又似乎什么关键信息都没向他透露……克里斯又开始焦虑自己的法术水平了。
但穆拉特铁了心要和克里斯断绝师生关系,也不再理会他的懊恼。很快,长袍裹身的穆拉特便又一次消解在了房间角落的阴影中。
这一夜克里斯过得十分煎熬,以致于第二天巡城都有些没精打采。
等他赶到皇宫,预备随便编个理由先搪塞皮埃尔二世一阵的时候,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皮埃尔二世忽然病倒了。
接待他的侍从态度不算恭敬,或许是因为最近叶甫盖尼在皮埃尔二世的授意下暂时代为掌权。他和叶甫盖尼关系不睦,也就毫不意外地受到了一路的冷待。叶甫盖尼对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调查不算热衷,只是乐于看克里斯不痛快,便借题发挥,故意找茬训斥了克里斯一阵。好在不多时,麦卡拉侯爵来面见叶甫盖尼,叶甫盖尼腾不出多余的空闲应付克里斯,就随手放他出了议事的宫殿。
克里斯不乐意看叶甫盖尼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出于某种身份上的必要性,他还是在皇宫里多留了一会。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探病皮埃尔二世。他和皮埃尔二世感情淡薄,从克里斯出生到现在,父子之间单独相处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但克里斯远远地站在病床边看着皮埃尔二世苍白的脸色,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明明前几天皮埃尔二世还为了叶甫盖尼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但看到自己这位偏心的“父亲”就这样脆弱到近乎了无生机地阖着眸子躺在华贵的床单上,克里斯在对他感到陌生的同时,还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愫翻涌上来。
“克里斯?”听到动静的皮埃尔二世仿若艰难地掀开眼皮,努力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克里斯的脸,“咳咳,没想到你会来。”
克里斯心想,其实他也不是很想来,只是根据从罗德里格公爵身上学到的那些东西来看,探病皮埃尔二世似乎是一种维护社交形象的必要行为。虽然他也不知道“维护社交形象”这件事对自己而言是否真的具有意义,只是从小到大,除了弗罗琳奶奶和安瑞克,很少有人会去教他一些事应该怎么做,或是告诉他他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弗罗琳奶奶和安瑞克陪在他身边的时日又都太短了点。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后,他其实总是在模仿那些他认知中成熟稳重可靠的人。他被匆匆流逝的时间和应接不暇的麻烦事推搡着,稀里糊涂地越过了诺西亚的法定成年年纪,灵魂却还没真正成长到可以被称作“大人”的程度。所以他仍然在做出错误的选择,仍然轻率、短视、天真,甚至愚蠢而不自知。他不愿意被其他人看出自己内里的孱弱,只好模仿着穆拉特,模仿着罗德里格公爵,也模仿着安瑞克、弗罗琳奶奶和伊利亚,力求伪装成谁都不敢招惹的模样,让别人都觉得看不透他,觉得他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他甚至因此觉得自己能更多理解德米特尔一点了。或许德米特尔也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孤身一人被送到异国他乡,在那些异国政客的盯视下,为了不丢卡斯蒂利亚皇室的脸面,强装出少年老成、稳重自持,然后逼着自己慢慢向装出来的那副外壳靠拢。
这样看来,皮埃尔二世真的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父亲。但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皇室家庭中,子女都是要称呼皇帝父亲或母亲为“陛下”的,这也就意味着,皮埃尔二世看起来也并没有糟糕得那么出奇。
——如果没有叶甫盖尼的存在的话。
想到这里,克里斯忽然彻底失去了跟皮埃尔二世演戏的兴趣。
他垂下眼睛,不带什么温度地拢了拢外袍衣领:“听说您病了,我过来看看。既然您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皮埃尔二世似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克里斯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这让他甚至忘了追究克里斯没有问候自己的失礼行为:“克里斯!”
克里斯顿住脚步,漠然听着背后猛地爆发出来的咳嗽声。片刻后,他侧过头,用余光瞥向扶住皮埃尔二世的那位侍从:“皇帝陛下。”
“听说你有几年,咳咳,没去为、咳咳……为凯瑟琳扫墓了。”皮埃尔二世在侍从的搀扶下靠着枕头坐了起来。他仿佛真的病得十分严重,却近乎执拗地想要留下克里斯陪自己多聊一会似的。
克里斯对此只觉得厌烦。但皮埃尔二世毕竟还是诺西亚的皇帝,也是他的“父亲”,面子上他不能做得太难看。
“是的,我料想皇后殿下应该也不太愿意看到我。”皮埃尔二世显然只是在问一些无意义的问题,从丈夫的角度出发,他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凯瑟琳皇后。克里斯不相信这家伙会在凯瑟琳皇后死了这么多年之后忽然开始怀念她,毕竟皮埃尔二世一向将叶甫盖尼的母亲视作真爱,而将凯瑟琳皇后视作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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