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戴纳大人,您说审判廷还有在您和霍朗大人之上的存在?”克里斯没有将对霍朗的感情变化表现出来。
戴纳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于该不该提前向还没成为审判廷法师的克里斯透露这些。但见克里斯目光沉沉,似乎没有让他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的意思,戴纳还是压低声音开口了:“在我和霍朗之上,是为首席。首席之上,是为不可说。”
“不可说?”克里斯微皱了下眉。不可名状者,不就是……
“有些事情就不是我们应该探究的了,”戴纳站了起来,宣告这场对话的结束,“我再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塔外收到消息的霍朗就要开始担心了。如果您真的在廷内倒戈向我,他和皇族的谋划,岂不是一夜成了个笑话?”
克里斯倒是没起身,只目送戴纳离开:“戴纳大人,您对我有些过于坦诚和恭敬了。如果您学我们的皇帝陛下、皇储殿下,学那些贵族,对我摆出轻慢、厌恶,不屑一顾的态度,我或许会更习惯一点。”
“您值得我的坦诚和恭敬不是吗?”戴纳没有回头,只是在一声低笑后消失在了门扉后的拐角,“毫不避讳地说,在教会和现在的皇室之间,我没有偏向。而如果把您也算进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范畴之内,那么在皇储殿下、德米特尔殿下和您之间——我偏向您。”
戴纳的身形离开了克里斯的视线,他留下的话却令克里斯猛然起身,瞬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和他之间偏向他,这样的形容几乎不会有第二种指向。他们三个是皮埃尔二世膝下仅有的三位王子。戴纳·劳伦斯的意思是……克里斯猛地抓紧了桌缘,阖眸试图将因慌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平复。
不,这太荒谬了。皮埃尔二世心里眼里从来就只有叶甫盖尼这一个儿子,虽然叶甫盖尼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很平庸,甚至还被部分大臣评价为“愚蠢”、“短视”,但单凭皮埃尔二世对他的宠爱,就绝对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皇储的位置。就算是有那种万分之一的可能,叶甫盖尼突发疾病,死在了皮埃尔二世之前,继承卡斯蒂利亚王朝的皇位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他一母同胞的哥哥德米特尔法律意义上的继承权远比他优先,而德米特尔也足够优秀。罗德里格公爵会带领一众老贵族和政要大臣拥护他的。克里斯从来就没有把诺西亚的皇位和自己联系起来过,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缺乏“改变这个世界糟糕的现状非我不可”的志向。戴纳竟然做出这种,觉得他比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更适合成为诺西亚下一任皇帝的暗示,这太荒谬了。
“克里斯?”或许是克里斯的情绪起伏太大,以致于《布利闵笔记》都被感染了相同的不安,《布利闵笔记》开口叫了他一声。
好一会,克里斯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戴纳为什么要对他说这种话?难道戴纳觉得他对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位有想法,故意出言试探?可他一直以来从来都是被时势推着走,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可能导致别人误会什么的行为。难道只是因为他的三王子身份,戴纳就觉得他一定会有争权夺利的野心吗?戴纳看起来也不像那样盲目而愚蠢的人啊……
回到下层的戴纳越过楼梯口,看了一眼等待的法师队伍。下一秒,亚尔林便自觉带队跟了上来。
“他离塔当天的诸多事项,廷内都安排好了吗?”戴纳没有回头,只是缓步继续朝塔下走。
“应该安排好了吧,”亚尔林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模式,“按照审判廷一贯的制度,这些在莱因斯分管的职权范围内。不由我和克拉伦斯经手,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进度。”
戴纳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现在和莱因斯的关系,还跟从前一样?”
“是的老师,”亚尔林低了下头,“虽然我拥护老师,他支持霍朗大人,但我觉得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在这一前提下,彼此之间尽量维持良好的关系,有利无害。”
戴纳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亚尔林的做法:“等他离塔的时候,你亲自来送他。霍朗为了讨好皇族,已经摆出了他的态度,我们也要摆出我们的态度。亚尔林,你也该多交交朋友了。”
亚尔林十分乖顺地回应:“我没有忘记老师的嘱托,一直有意和克里斯殿下打好关系。等克里斯殿下出塔之后,我会对这件事更上心的。”此前,为了让克里斯尽量对自己放下戒备心,拉近和克里斯的关系,他也曾主动提起自己成为法师之前的童年经历。看得出来,克里斯是有所动容的。通过示弱,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伤痛经历,唤起别人的同情心,从心理上和别人拉近距离,这样的社交技巧屡试不爽。
戴纳在回廊中停住了脚步。亚尔林虽然不明白他停步于此的原因,却还是配合着站定了。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戴纳回头看向高塔的顶端,“我不相信二十年前的‘希伯普利’预言,但我相信自己的占卜。那名离奇死亡的所谓‘大占卜家’,死亡的方式……太像时间系法术了。可是当年的审判廷,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那个预言,真蹊跷。”
“什么厄运的孩子,我看他是父神的宠儿。那个反向的预言……真想知道是谁在阻挠他既定的命运。”
戴纳的话语让亚尔林眸光微暗,但很快又恢复原先的风平浪静。
第127章 皇室
四月中, 德米特尔同罗德里格公爵如期来到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接克里斯离塔。
作为审判廷的半个“阶下囚”,克里斯从入塔到离塔的一系列流程都是严格按照廷内处理野法师的惯例进行的。在见到德米特尔之前, 克里斯被带到了“救赎”的神像面前。莱因斯将他的手按在一本崭新的圣典上,让他宣告从今往后在法师这一身份下必须保持的, 对“神”的绝对忠诚。克里斯乖乖照做。
神像面容晦涩, 死板的眸中似有讥笑——显然, 他们的主对克里斯的无信心知肚明。
但克里斯并不在意自己的不虔诚是否会招致新的神罚。或者说,他知道那位“慷慨仁慈”的救主放任了他的渎神之心, 因而有恃无恐。在克里斯眼中, 会在他一个渺小凡人身上有所图谋的“神”,早已失却了祂所本应具有的威仪。
尔后,莱因斯将一卷古老发皱的羊皮书带到了他面前。莱因斯展开羊皮卷, 令克里斯能顺利看清其上的文字。那是一份带有法术力量约束效益的公约,内容大都是对法师的一些限制, 从不得无故使用法术伤害没有法师之力的普通人,到不得以法师身份参与进世俗面的政权冲突、国家战争等等, 方方面面,凡是克里斯能想到的都囊括进去了。
莱因斯向克里斯大致解释了一下这份公约的来源:“克里斯殿下您应该知道, 历史上曾存在过一个由法师统治的时代。没有法术天赋的普通人,在那个时代饱受拥有法术天赋的恶人的践踏、摧残。因而在法师时代的末尾,一些伟大的前代法师合力创造出一份法术传承者公约, 用以约束后代的法师。后来这份公约被各大教会拓印并复刻,成为了大陆所有法术组织公认的法师守则。您眼前的这份羊皮书, 就是属于我们教会的那份《法术传承者公约》了。所有廷内法师入廷前都要在这上面签字,被审判廷带回来后又重获自由的野法师,也需要受到这份公约的限制。”
公约的内容克里斯是认可的, 因而他没多犹豫,很快就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规则”的契约转瞬结成,放下笔的一瞬间,克里斯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来自众多前代法师的约束意志烙印在了自己的灵魂中。
在莱因斯的带领下,克里斯很快就结束了后续的一些流程。他在上午十一点见到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与此同时,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也来到了审判塔里。
“罗德里格公爵先生,德米特尔殿下,霍朗大人让我代问二位好。”奥蒂列特朝着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德米特尔礼貌而冷淡地点了点头,罗德里格公爵略显傲慢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亚尔林也向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打了招呼,态度却没有奥蒂列特那么恭敬。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望向德米特尔,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要比这位二哥高了。
“莱因斯大人,”德米特尔并不像克里斯印象中普通家庭的“家人”那样第一时间走向他这个弟弟嘘寒问暖,而是十分公事公办地看向了莱因斯,“皇帝陛下让我带他去皇宫一趟,现在他已经可以出塔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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