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听到——
高塔之底层,高塔之中层,高塔之上层,无数被以职级、修习的法术类型分门别类安置在审判塔内的法师们,此刻也无一例外,和他一样痛苦地倒在床上或地上,或流着冷汗咬紧牙关忍耐,或毫无形象地打着滚、呼着痛,与平时在民众面前沉默稳重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是……出了什么事……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思绪,就又被那种不明来由的痛苦抽离了意识。
对于此时此刻的克里斯而言,就连思考都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他甚至无法对抗这种仿佛深入灵魂的苦痛,只能思维涣散地听着匆忙上楼的亚尔林长袍之下那“咚咚”的脚步声。
等到亚尔林赶到克里斯的房间,一把将门推开,克里斯已经接近晕厥的边缘了。
“克里斯殿下。”亚尔林冲到克里斯身边将克里斯扶起,下一秒就用法术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克里斯模糊的意识艰难地分辨出亚尔林似乎在他鼻子底下抹了点什么,而后,一种古怪的异香钻入鼻腔。那种诡异的痛苦瞬间缓解了许多,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降到了克里斯勉强可以忍受的程度。
“亚尔林……大人。”克里斯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吓人。
“我们的问题,”亚尔林扶着克里斯的胳膊,缓慢地将他从地上带起来,“今天是满月夜,高塔诅咒降临的日子,所有在塔内的法师都不能幸免。从前塔内几乎不收留外部法师,除非是法术罪犯。但我们从不负责帮那些法术罪犯缓解痛苦,所以今天……一时间忘了您还在塔里。十分抱歉,殿下。”
克里斯深深吸了口气,揉了揉还在轻微抽痛的脑袋:“高塔诅咒?那是什么?”他的注意力暂时还没有恢复到能让他思考太多事情的程度。
亚尔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回答克里斯的问题,但在对上克里斯的视线后,他还是叹了口气,低声解释:“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从审判廷立廷之初它就存在。它会在每个满月之夜,降临在诺西亚各教区中央审判塔塔内的法师身上。前代法师们叫它高塔诅咒,我们便跟着叫它高塔诅咒。”
“审判塔里的所有法师,在每个满月之夜,都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在从前和安瑞克,和伊利亚接触的过程中,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也看不出审判廷的法师们每个月都会经历一次被称为“高塔诅咒”的折磨。
“倒也不是所有审判塔,是各教区的中央审判塔,”亚尔林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觉得当下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只有新入塔的小法师们还不太能忍受那种痛苦,不过最后他们也都能慢慢习惯。”
克里斯愣了一下,盯着亚尔林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这家伙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好几倍:“亚尔林大人,您不也处在‘高塔诅咒’的范围内吗?您的语气和表情为什么这么冷静?诅咒会随法术力量的增长而削弱吗?”
“不会,会增强。”出乎意料的,亚尔林给出了和克里斯预想中相反的答案。
“可是您看起来似乎并不难受,”克里斯觉得很难理解,“您听,塔底的初级法师们正在哀嚎,他们很痛苦——听起来比您要痛苦一百倍。”
烛火下,亚尔林蓝灰色的瞳仁反出夜海一般深邃的光泽。克里斯看到他笑了,但他的情绪似乎并不愉悦:“克里斯殿下,我们这样的人和您不一样。我们出身微贱,而您出身高贵。对于我们而言,凡是想要得到什么,必先付出相应的代价。‘高塔诅咒’是成为法师,不用再挨饿受冻,获得教会供奉的代价,而将哀嚎与痛呼咽回肚子里,是在廷内获得权威,向上攀爬的代价。”
“您说得好严重,”亚尔林的语气让克里斯下意识想要回避这个话题,原本他也只是没话找话,想拉着亚尔林随便聊聊天以此来转移注意力,熬过这个痛苦的满月之夜而已,“虽然我听说过审判廷的法师大多都出身不高,法师团拒收贵族子弟,但是成为法师的代价其实并不只有一个‘高塔诅咒’。”
“您是想说,除了成为法师,我们其实还可以选择另一些看起来较为平坦的道路?”亚尔林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亚尔林大人成为法师之前,知道法师们的平均寿命都不高这件事吗?”
老实说,他虽然不受皮埃尔二世的宠爱,但仔细想想,除却对人身自由的限制和某些人的恶言恶语,罗德里格公爵府其实并没有让他真正遭受过什么太大的磨难。现在让他回忆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那些痛苦好像有一大半是和法术有关的事物为他带来的。
或许《布利闵笔记》说得对,法术本身就意味着诅咒。
亚尔林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他看克里斯的目光甚至变得有些怜悯。
——怜悯他天真的无知。
“克里斯殿下,您一定从来没有认真、详细地了解过任何一位法师的出身吧?包括您一直以来视为朋友的安瑞克和伊利亚。”
第114章 亚尔林
救赎教会的法师大都在加入审判廷之初便被分派到非籍贯地教区的法师团。教会审判廷的规章明明白白写着, 不允许廷内法师与昔日亲朋故交保持密切联系——虽然克里斯觉得这一则规定未免有悖于人性,但很奇怪,在其他方面管理松散的审判廷偏偏在这条规定下对法师们要求严格。是以, 哪怕迄今为止克里斯已经接触过不少法师了,但他似乎极少他们听谈论自己的出身背景。
亚尔林是第一个问他是否了解与“法师”这一身份相关的群体普遍出身如何的人。
克里斯一时间摸不准亚尔林想表达的意思:“您是想说……”
“我是想说, 您出身高贵, 对诺西亚中下层民众的生活知之不多也属正常。站在您的角度, 法术意味着诅咒与折磨,但对于大多数出身微贱的审判廷法师而言并不是。成为法师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恩赐。”克里斯觉得亚尔林此刻的姿态有些似曾相识。从法穆镇回坎德利尔的途中, 那辆车窗结了霜花的马车上, 他似乎也曾在莱因斯眼底见到过相同的复杂情绪。
但亚尔林的性格比起莱因斯要沉静得多,他也不习惯用讽刺的语气与人对话。那双夜海般的蓝眸仅仅用了一秒就将不该外露的情绪收敛干净,只留下一丝得体的、礼貌性的笑意。
“您从来没有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 也从不曾面临无权无势、受人欺压的窘境。您永远不会明白,只差一个铜铸就能救下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 但偏偏就是差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凑不齐那一个铜铸, 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对于这座塔里的大多数人而言,如果他们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 那么,他们现在可能是哪个小城镇路边早已腐烂的尸体,可能是每天都饿着肚子入睡的鞋匠、木匠、瓦匠, 也可能是某个监狱里的犯人,诺西亚边境之地的亡命徒。总之, 他们不会过上今天这种有尊严,不愁吃穿的日子。”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隐约间好像明白了塔内法师团对自己态度古怪的缘由。
他们认为他是个养尊处优, 什么都不懂的皇室子弟。什么都不用付出,仅仅只是靠着出生在罗德里格皇后的肚子里这一点,就能享受他们为教会卖命到死都未必能得到的一切。
“我确实不了解法师们的出身,”不得不承认,亚尔林隐晦的批评有一定道理,但克里斯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辩解两句,“可您似乎也并不了解我。”
“您只知道我是被预言为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的,诺西亚的三王子,不受皇帝陛下的喜爱,所以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对吗?”
亚尔林没有答话,他的神情却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克里斯——克里斯说对了。
“我不否认我的出身比诺西亚的大多数人要好得多。如果是在一年前,在那趟南约克瀚之行前,我或许会反驳您,说出‘虽然我出生在卡斯蒂利亚皇族,但这并不是我的幸运’一类的话。可是现在我不会那样说了。法穆镇事件对我最大的改变,其实并不是法术意义上的。见到那些真正穷困潦倒、生活艰难的人,我才知道,自己从前视人的目光是多么的高高在上。曾经我以为我被关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我以为我被我的亲生父亲厌恶是多么不幸。我总是在想,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为什么别人对我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非要相信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但在见识过更多人的不幸之后,我才明白,我那些所谓的‘痛苦’甚至都不该称之为痛苦。那些不过是我自己给自己造了个笼子,自困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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