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愣了一下,颇感讶异,可对上他那笃定的眼神,终究没敢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仪式开始。
主灯倏尔熄灭,大厅瞬间暗下去,只剩壁炉与烛台摇曳着温黄的光。
多么浪漫,如果这大厅不是只有厉华亭一个人的话。
厉华亭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钢琴上。
他不再去看手机,或是琴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想什么,双手搭在琴键上,顺着肌肉记忆,自然而然地弹奏起来。
谁也没想到,他这次弹得居然是那么好。
很是遗憾,偏偏商清徽没有听见。
《月光》的旋律如水般流泻,淹没满场的寂静。
他像是一条孤独的鲸鱼,在广袤的海洋里,发出无人聆听的歌声。
一曲终了。
他仿佛精疲力尽,但却还是站了起来,来到了彩绘玻璃窗前。
就在他望向窗外的瞬间,烟火腾空而起,一朵接一朵,在天幕上绽成满天的流光。光透过彩绘玻璃,碎成斑斓的影子,朦胧而绚烂,像一场盛大而无人共赏的梦。
那烟花升得很高,轰隆隆的,附近没有高楼,方圆十里都能望见。
轿车里,商清徽正倚在后座假寐,听到一声闷雷似的炸响,猛地睁开眼皮。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望向夜空。只见一朵朵金红色的烟花缓缓散落,吹落星如雨。
“哇,谁放烟花?”商清徽笑了,“好漂亮啊。”
第47章 放飞的小鸟
商清徽刚离开的时候,还有些疑神疑鬼。
他总担心那个水草一样的鬼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从暗处缠上来。
毕竟,两年前,曾经试过逃跑的他,曾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逃不出的金笼子。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费尽心思地想一个出国逃跑的计划。
父母那边早已安顿好,他很快去和父母汇合了。
商清徽为了不让自己想太多,每天都在努力学英语。他原以为自己是满脑子复杂东西的文艺青年,学起英语,才发现自己的头脑居然如此简单。
每逢深夜,他更恨为何单词不能像是恋爱一样刻骨铭心?句型为何不能像厉华亭一样阴魂不散?
商知荣见他这样,心疼得很,凑过来道:“孩子啊,你为什么非要学?你都这么成功了,还读什么书?”
商清徽盯着单词书,头也不抬:“咱是要在这儿工作生活的,总不能一直瞎比划吧?”
商知荣不以为然地一摆手:“咱都这么有钱了,雇个翻译就是了。”
商清徽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爸,这就是你不成功的原因。以后你还是听我的吧,乖。”
商知荣脸涨得紫红:“反了反了——”
林雨静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往边上拖,一边走一边说:“就该听咱儿子的……”
“凭什么啊?”商知荣被她捂着嘴,含糊不清地抗议。
“就凭咱家的钱都是他挣回来的。”
商知荣顿时不闹了,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憋出一句:“……哦。”
封建父权专制就这样被资本主义瓦解了。
商清徽拿出学琴的劲头学英语,进步倒也一天比一天明显。一门语言,有时只要迈过了一个坎儿,往后便不觉得那么难了。
他正哼哼唧唧地背着单词,电话忽然响起来。拿起来一看,是秋望舒。
“月光哥啊?”商清徽接起来,语气轻快得很,“有什么指教?”
秋望舒在那边笑了一声:“你也真是的,跑去哪儿也不说一声。”
“唉!是我疏忽了。”商清徽笑着说,“但这阵子刚安顿下来,也是忙,一时没顾得上。”
“是一时没顾得上,还是想要疏远我呢?”秋望舒难得把话说得直白,带了几分少见的尖锐,“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和老厉是老朋友,你既然要远离他了,也不好再和我过多交流了?”
商清徽被他点中了心事,面上却不肯露半分,语气油滑地绕了过去:“月光哥,您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是一辈子忘不了啊——”
“好了,少油腔滑调了。”秋望舒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这事儿……不太好吧。”商清徽摸摸鼻子,“我才刚跑没多久呢,你就飞欧洲了。这不叫厉华亭发现吗?”
“你怕他通过我发现你的行踪吗?”秋望舒笑了笑,却说,“其实,我本来也担心这个,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没有联系你。”
“然后呢?”商清徽嘴上吊儿郎当,却高高竖起了耳朵。
“老厉回国之后,一直没有提你的事情。”秋望舒缓缓说,“而且,他在你离开那天,也没有去找你,第二天就直接回国了。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商清徽愣住了。
他这些日子,一想到厉华亭心里便拧着一股劲,闭上眼,有时恍惚还能感到一条手臂环在腰间,挣不开的。他总怕他纠缠不休,如影随形。
然而,听到秋望舒说厉华亭如此利落,不但没找他,甚至问也没问一句,他倒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像走了很久的台阶,最后一阶比想象中矮了半寸,整个人微微踉跄了一下。
“哦,真的吗?”商清徽有些恍惚,也有些难以置信。
“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呢?”秋望舒顿了顿,“其实,如果他发现你跑的时候,就立即追你,未必追不上的。可他没有这么做。”
商清徽捏了捏眉心:“是啊……他没有追上来……”
他在机场那会儿,也不过争取了不到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司机发现不对就立即汇报,厉华亭那样的人,人脉广、动作快,要想在他出境之前把人拦下来,甚至在下个机场截住他,都不算太难。
他当时提心吊胆了一路,甚至盘算好了,让父亲先去探探路,若到了机场走不了,他便只能忍痛割父。反正这老爸,也是阑尾一般,在可割与不割之间。
他可以带着亲亲妈妈自驾游,末路狂花。
可什么也没发生。他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登了机,平平安安地落了地,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进海里,没有人想过去打捞。
“他就这样轻松地放过我了?”商清徽喃喃道。
秋望舒笑了:“你不会还觉得很遗憾吧?”
“遗憾个屁。”商清徽一下竖起尾巴,恶狠狠地说,“只是,早知道他可以这么利落放手,咱也不用搞这谍战剧。也是很累的啊!”
“或许,正因为你处心积虑演了一出谍战剧,他看出了你的决心,才愿意放手吧。”秋望舒淡淡道,“又或者,这两年他自认为对你很好,没想到你还不领情,他也灰心了,不想再继续。”
商清徽觉得后者可能性比较大。
厉华亭那个人,自尊心高得能顶破天。这两年对他,确实足够俯就了,有些时刻,商清徽自己都觉得受宠若惊。可他很快又清醒过来,那些破格的好,不过是一种驯化的手段。
可显然,厉华亭耐着性子哄了两年,发现这法子在他身上不管用,大约很是意外。
秋望舒说是“灰心”,商清徽却不大信。厉华亭那样的人,哪里来的“灰心”?
商清徽猜测,厉华亭应该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觉得再养着这只不听话的金丝雀,投入太多,回报太少,便索性收了手,放了飞。
秋望舒又道:“既然如此,我来找你,应该也没妨碍。”
“我这边还忙着落脚的事情呢,怕是没功夫招待你呀。”商清徽说。
“我正要说这个呢。”秋望舒道,“你也该有个生财的法子,我想着,给你介绍一家经纪公司……”
“我已经在谈了。”商清徽接口道。
“你已经在谈了?哪一家?”
“还能是哪家?全球最顶级的能有几家呢?”商清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我现在是利兹冠军欸!”
之前,他还要沈教授牵桥搭线,才能谈到大经纪约。但现在,却不需要了。
他在利兹国际比赛上的表现非常亮眼,而且年轻貌美——这不是开玩笑的,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古典音乐圈,演奏者的形象,往往也影响着身价与前途。
什么顶级经纪约都是等着他挑。
秋望舒明白了,现在的商清徽,不再需要沈教授牵线,不再需要厉华亭的娇养,自然,也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了。
商清徽在众多经纪约里挑了一份最合心意的。
经纪公司那边动作也快,演奏会的排期很快便定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办演奏会,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一上台,聚光灯打下来的那一瞬,所有的紧张忽然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
他坐下来,把手放上琴键,台下安静得像一片深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弹下了第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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