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三个学生安静地听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周瑞云的水平,是扎实的。
商清徽,这次悬了。
第4章 哭坟战神
随后,商清徽那边的琴声便滚了过来。
同一首曲子,同一段旋律,几乎同时起落,像两道波浪叠在一起往前推。
周瑞云耳朵一竖,心头发紧:怎么弹得这样流畅!他绝对不是好几年没碰过琴的人!
其他学生也大吃一惊:“怎得如此纯熟!”
周瑞云指关节微微发僵,但仍咬牙撑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回琴键上。
可商清徽那边的琴声像涨潮一样漫过来,汹汹然,如灭顶之灾。明明同样的段落,偏偏比他多出几层变化。可谓是,高下立判。
周瑞云恍惚间像被拉回了那年比赛的后台,隔着幕布听商清徽弹同一首曲子,听完便知道自己输得干干净净。
他越听越慌,越慌越用力,手指便失了从容。
他指尖一滑,一个键便错了。
这个错音砸下来后,商清徽那边的琴音便戛然而止。
商清徽缓缓拉下眼罩,笑着说:“别气馁。两分钟也很棒了。”
周瑞云扯下眼罩,双眼已经红了。他练了这么久的曲子,居然就这样被轻易击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商清徽。
商清徽叹了口气:“真可怜啊。这样的天赋,逼着自己弹琴。其实一开始,你为什么不学芭蕾呢?或者打篮球。反正什么都应该会比弹琴强吧。就这点天分。”
周瑞云闻声,几乎要从琴凳上滑下去,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那三个学生本来是看热闹的,但看到周瑞云气成这样,真把他昏死过去了。
别的倒好,只怕出了意外,大师班要停课。
他们忙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安慰:“弹得挺好的呀,我们都没听出来哪儿错了。”
“就是,盲弹嘛,难免有手滑的时候。”
……
周瑞云被扶着胳膊,整个人还在发抖,面色青白交错。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弹钢琴呢。回家弹棉花吧。”商清徽落井下石,持续讥讽,“对了,不是说要离开这个班吗?怎么还不收拾啊?该不是,故意装晕,想要赖着不走吗?”
“我……我……”周瑞云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大师班,怎么甘心就这样走。
但三个同学被提醒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
一下同学之情没有了,只想着少一个人,就多一分机会。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七手八脚地搀住周瑞云往门外带。其中一个顺手把他放在椅背上的背包也拎了起来,利落地挂回他肩上。
嘴上倒是周到:“你现在脸色好差,先去校医室看看吧?”
“对对对,老师那边我们替你请假就好……”
周瑞云被半推半架着出了门,回头想说什么,门已经在他身后合上了。
三个学生面朝商清徽,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脸上倒是一片热情友善。
“不愧是天才啊,没想到还是弹得这么好!”
商清徽毫无愧色地领受了这句赞美,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本来想弹得差一点,别让周瑞云输得那么难看。可我这手一下去,肌肉记忆就上来了,控制不住啊。”
三个同学脸上的笑容齐齐僵了一瞬:夸你两句,你还真美上了。
一个同学试探着问道:“听你的熟练度,这几年应该也没少练吧?”
商清徽当然没少练。
他去餐厅弹琴,收费低于市价。作为交换,闭店的时候他可以练琴。
没人指导,自己瞎琢磨,水平只能勉强维持着不往下掉,谈不上什么进步。
不过用来吊打周瑞云,倒是绰绰有余了。
商清徽不愿把实情告诉同学,倒不是他羞耻,而是知道这个圈子特别看人下菜碟。
他便半真半假地说:“也是自己瞎琢磨。还是得找个老师练才能有进步啊。”
众人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沈教授的?”
商清徽说:“还能怎么找啊?死缠烂打呗!清明节那天,他去扫墓。我就去隔壁找了个坟,假装是自家的,大声哭坟,还在坟头播放了一段我自己弹琴的BGM。孝感动天,把他给打动了。”
众人大受震撼:还能这样啊?!
商清徽一脸坦然:“艺术这条路,不疯魔不成活嘛。”
“确实很疯魔啊。”众人如同蚍蜉见青天——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七嘴八舌说着的时候,沈教授进门了。
大家立刻噤声,排排坐好。
沈教授环视琴房,皱眉,问道:“还有一个同学呢?”
三个学生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商清徽大声回答:“周瑞云看不起我一个臭高中生,说这个班有我没他,生气走了!”
三个学生大受震撼:这黑状告得,相当有水平!不愧是哭坟战神!
沈教授眉头皱得更深了,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
他对商清徽,其实还有些保留意见的。虽然知道他颇有才名,但太久没学,怕是不行。只不过,厉华亭的要求,他也不好拒绝。
因此,他勉强给了一个旁听生的名额,又说,如果跟不上,依旧会把他劝退。
沈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好的谱子,搁在琴架上,推到商清徽面前。是一首巴赫《十二平均律》中的赋格,四声部。
“这首赋格,我上周刚给周瑞云布置过。你今天第一次来,我不为难你——下周同一时间,把第一声部的指法顺好,弹给我听。过不了,旁听资格取消。”
商清徽明白,这是一次测试。
他垂眼扫了一遍谱面,抬头笑了笑:“教授,这首曲子我刚好会弹一点点。要不我现在弹一下,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我回去再练?”
这话一出,琴房里静了一瞬。
那三个学生齐齐看向他——巴赫赋格,四声部,“刚好会弹一点点”?
沈教授也挑了挑眉,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行,你弹吧。”
商清徽没再说话,在琴凳上坐正,十指搁上琴键,微微沉了一口气。
和方才对阵周瑞云不同,此刻面对的是沈教授的审视,他收敛了锋芒,弹得十分谨慎,每一个声部都刻意交代得清清楚楚。
同学们听着,一个个都愣住了:这就是刚好会一点点吗?
一曲罢了,商清徽把手收回,静静看着沈教授。
沈教授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靠在桌边,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三个学生屏着呼吸,偷偷看他脸色。
片刻,沈教授才抬起眼,语气平淡:“你弹的,好无聊。”
这话如一记冷箭,几乎刺穿人心。
商清徽僵了一瞬。
然而,最受打击的,居然是那三个同学:“都弹成这样了……还是差评吗?”
“复调不是把每个声部弹响就算完成任务,声部与声部之间,要有主次,有对话,有进退。你刚才每个声部都平铺直叙,只是把该有的交代出来,没有自己的理解。”沈教授坐下来,没再看商清徽,手指按下琴键。
第一个音落下去,商清徽的眼睛就睁大了。
同样的谱子,同样的巴赫,沈教授弹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他没有弹得很响,甚至比商清徽方才还轻了几分,但却精准而又细腻,仿佛流水和微风交织。
最后几个音收住,沈教授转过脸来看了众人一眼:“听懂了吗?”
三个学生连连点头,像石头跌入水中一样,发出“懂、懂、懂”的无意义响声。
商清徽却不说话,时而皱眉,时而松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学生却想:哭坟战神在思考了。一定领悟得比我们多。
只不知道他那天在坟头播的是哪首?
如今看来,估计不是巴赫。
下课后,商清徽紧张地追上去,问:“教授,我回去一定好好练。下周还能来上课吗?”
沈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给你一周自己练,就能练出花儿来?”
商清徽总觉得自己是天才,但闭门造车了三年,技艺却毫无寸进。他已经深刻明白,自己的天赋还是不够。
他苦恼地说:“那要练多久?”
“四人小课讲不明白。”沈教授说,“你让厉华亭给我打十万块钱,我给你上小课吧,一对一。”
商清徽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一对一……谢谢沈教授!”
商清徽回去,兴高采烈地告诉了厉华亭:“沈教授说愿意给我开小灶,一对一辅导。”
厉华亭见商清徽高兴成这样,便也弯了弯唇角:“那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些年,求他辅导的人多了去了。他只推说年纪大,教不动。学院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开了一个四人班。你倒好,去了第一天,就得了他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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