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上不断闪烁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他逐条阅读,看得眼花缭乱。
那些接连显现的地名,不再是陌生遥远的词汇,而是一个一个,可以真实到达的地方。
“乔翊。”
身后有人喊他,乔翊蓦然回神,看见了周听澜。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周听澜扬起登机牌,晃了晃,“手续办好了,我们进去吧。”
原来这就是登机牌,不厚不薄的一张纸,巴掌那么大,乔翊第一眼就看见了上面印着的“GUANGZHOU”。
过去这半年,黎见英被立案调查,法官驳回了他的保释申请,出院后立即被羁押,目前正等待开庭。
与此同时,罗绮遇把在国内千辛万苦收集到的乔翊的户籍资料,寄到了周听澜的手里,乔翊顺利申请到了回国证件,于今天登上飞往广州的航班。
自从三岁那年被母亲带离故土,乔翊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回去的那天。
在飞机上,他对所有的一切感到好奇,抠抠阅读灯,摆弄摆弄小桌板,起飞阶段几乎扒在舷窗上,架着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发出连连惊呼, 引来后排一对老夫妇善意的笑声。
餐车来到近前,周听澜揽过乔翊的肩,让他在座位上坐好,笑骂道,“消停点,先吃点东西。”
乔翊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后脖颈儿都出了汗,他指着一片云,说那片云好像一只独角兽,正好这时空姐把餐盒递到眼前,问他要喝点什么,他又把独角兽抛到一边,在满架子新奇的饮料里,要了杯耶树椰汁。
巴黎到广州,飞行十三个小时,吃两顿饭,睡一个觉,中间穿插上几部电影,也就过去了。乔翊太亢奋,一分钟也睡不着,熬到降落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下了飞机,乔翊的状态极速改变,他像被拔了插头,一下没了刚才的劲头,拉耸着脑袋,走在周听澜的身边,一言不发。到了边检的长队前,他的脚底更像是生了根,直愣愣扎在原地,不愿意再往前迈一步。
“怎么了?”前方队伍已经空出一大截,周听澜只得把乔翊拉到一边,让后面的旅客先过去。
乔翊谨小慎微地打量了圈四周的边检警察,一不小心和人家对上视线,赶紧避开。他过了二十多年东躲西藏的生活,看见穿制服的人,本能就害怕。
“真的没问题吗?”他压低音量,“我会不会一过去,就被捉走关起来?”
周听澜忍俊不禁,笑完又有点心疼。
“没事的,你已经回家了。”他拍了拍乔翊的背,上下轻抚着,鼓励道,“大胆去吧。”
短短几米路,乔翊鼓起了一辈子的勇气,才走完,他僵硬地立在柜台前,用力扯出笑容,和里面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颤着手递上了资料。
边检接过他的证件,先是核对过一遍信息,然后问了乔翊几个问题,又让他录了个指纹,最后“啪”,盖了个章,笑着对他说,欢迎回家。
乔翊几乎没离开过伦敦,对国家的概念,只有英格兰到北爱尔兰那一亩三分地,没想到一个国家,可以大成这样。
大到下了飞机之后,还要坐上几个小时的高铁,才能到达他出生的地方。那高铁开得多快呀,一小时可以跑三百多公里,但周听澜说,他只跨越了中国很小很小的一个部分。
乔翊出生在一个小渔村,这里曾经落后破败,被人遗忘在世界之外。托旅游业的福,往昔宁静祥和的村庄如今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修了带着院子的小楼,一路上开满了海鲜餐厅、民宿、咖啡馆,沙滩上到处都是戴草帽穿花裙的游客。
妈妈和小姨生活过的房子,在一条长堤的尽头,因为海风的长时间侵蚀,外墙不免残旧,写满了岁月的痕迹,但这么多年依然有人在精心打理,大门外挂着一对崭新的红灯笼,院里两树三角梅热烈如火。
老一辈都已经离世,如今住在里面的是远房的表姐一家。这次乔翊能找到几十年前的户籍资料,也多亏了表姐帮忙。
“咱们家最早只有一层,喏,只到这里。”表姐知道今天乔翊会回来,特地和镇上老板请了假,等在家里迎接他。
她带着乔翊和周听澜,在小小的房子里转了一圈,热情地向他介绍,“第二三楼都是小姨寄钱回来盖的,当年可是我们村里最高的楼呢,还有这台冰箱,老古董了,也是小姨刚过去那会儿寄回来的…”
参观完房子的顶楼,表姐带着二人回到正厅,刚下楼梯,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趴在门外探头探脑,表姐把她喊了进来,笑着介绍说这是她的女儿,铛铛。
铛铛怀里抱着家里的老相册,表姐接过来,招呼乔翊和周听澜一起看,闲谈中,乔翊了解了不少母亲和小姨的过往。
九十年代初,家里经济不好,外公又得了重病,母亲和小姨不得不早早辍学,进了当地一家鞋厂打工。后来小姨听人说,国外工资高,赚钱容易,一年就能存到父亲的医药费,于是她决定先出去探探路,背着父母和姐姐,给蛇头写了一张三十万的欠条,坐上了离开家乡的船,从此再也没能回来。
没隔几年,姐姐在父母的做主下,和同村的一个船主结了婚。男人空有一副好皮相,是个十足的人渣,成天在外面和不同的女人鬼混不说,一喝起酒来就要打人。
母亲被打得受不了了,往大城市跑了几次,但每次都被男人带人抓了回来,变本加厉地折磨。她无处可逃,正好妹妹从国外写信回来,狠心带着不满三岁的乔翊,漂洋过海,远走他乡。
乔翊知道母亲一辈子都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不愿意再回来,所以只带回了小姨的骨灰。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和周听澜一起,把小姨的骨灰,安葬在了家乡的泥土里。
小姨长眠的山坡面朝大海,那是日出的方向。坡上长满了绿草,草地上开满了白色的野花,在这里,每天都能迎接第一缕阳光,欣赏最美的日落,乔翊想,小姨一定会喜欢。
最后一截香燃尽,乔翊吹灭蜡烛,挎起装了香烛纸钱的竹篮,和周听澜一起,沿着绿草间石头铺成的小径,慢慢悠悠往坡下走。
海风吹在脸上,湿湿咸咸的,像被一双温柔的大手轻抚,周听澜把竹篮接到自己手里,牵起乔翊空出来的手,问他,“回来的感觉怎么样?”
乔翊眯眼,迎向海风,感受落在脸上的暖阳,“真好。”
恢复国籍需要在当地开一些证明,两人还要在岛上停留一段时间,这里没有伦敦绵延不断的阴雨,几乎每天都是艳阳天。
“接下来什么打算?”周听澜拉着他,小心跨过一块碎石,“要留下吗?”
乔翊想了想,“我想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去北京、重庆,新疆…”他的声音欢快起来,“绮遇阿姨不是在上海吗?我们先去看她吧?”
许久没见绮遇阿姨,乔翊想她了。他那么小离开,想要恢复国籍并不容易,如果不是绮遇阿姨实地奔走多番打听,费心尽力帮他找到了出生证明,他或许永远都无法回来。
周听澜欣然应允,“好。”
回来这么多天,乔翊依然时不时会觉得是自己在做梦,他已经和黎见英一起在那场大火里同归于尽了。每当他觉得幸福到不真实的时候,都要掐一掐自己的大腿,看看会不会痛。
他正要犯傻,忽觉手上一凉,一个圆环滑入腕间,冰得他一个激灵。
一只翠绿的玉镯,挂在他的手腕上,乔翊一眼就认出了这枚镯子,它原本应该戴在绮遇阿姨的手上。
“绮遇阿姨给你的。”周听澜仿佛看出了乔翊的疑问,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乔翊快步跟上,“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周听澜领先乔翊半个身位,轻描淡写道,“不过很久以前听她说过,这是要留给我结婚当聘礼用的。”
“这么贵重!”乔翊被吓了一跳,忽觉腕间的镯子千斤重,就要把它摘下来,万一磕了碰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周听澜停下脚步,回身睨眼,一脸不悦问他,“那你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要,当然要!”乔翊灵光一现,回过味来,脸上空白了一瞬,连忙把手背到身后,生怕周听澜来抢,熟练地给他扣了顶帽子,“你这人,好没道理,送出去的东西居然还好意思收回去,等我见到绮遇阿姨,肯定要和她告状…”
周听澜才不接这口锅,“明明是你先不想要。”
“我哪有?”乔翊大呼冤枉,“你污蔑我。”
“还说没有,那你摘什么?”
“我我我…我那是…”
乔翊还没想好怎么反击,远处传来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两人无聊的争吵。
“小舅舅。”铛铛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下,“开——饭——了——”
乔翊“噗嗤”一声,笑得直捂肚子,周听澜也笑出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还是会因为这样无聊的事打嘴仗,一辈子长不大一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