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太吵,周听澜不得不提高音量,“来找你。”
“来了就一起玩呗。”乔翊压根就没听见周听澜在说什么,拉起他的手腕,举过头顶,疯疯癫癫地说,“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事,国立理工高材生,黎见英首席助理,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厉害的人!”
在场的其他人同样听不见乔翊的话,只是跟着尖叫欢呼。
自己找了他好几天,他却在这里和莫名其妙的人混在一起发疯,周听澜皱着眉把手抽回,靠近乔翊,“别闹了,让他们都走。”
这次距离够近,几乎就要吻上一样,乔翊终于听见了周听澜在说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为什么?派对刚开始呢。”说着,他单手抠开一听啤酒,笑着递给周听澜,“喝不喝?”
周听澜脸色阴沉,把酒接过,但并没有喝,反手砸进垃圾桶里,溅起一大片白色泡沫。
乐声太吵,角落里的一点小冲突,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有乔翊用纸糊成的笑容,一下褪了个干净,“你想做什么?要玩就一起,不玩恕不远送了。”
周听澜原本心里就又烦又乱,憋了许久的无名火,这会儿压不住了,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冲,“你在这儿住了一年,每天都这样鬼混吗?”
乔翊愣了愣,脑子还没彻底被酒精麻痹,骤然回过味来,他总算知道从刚才开始,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周听澜怎么会找来这里?
他想了想,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你找人调查我?”
“是。”周听澜大方承认,反问他,“那又怎么样?”
身边群魔乱舞,两人只有贴得极近,才听得见彼此的声音,从外人的角度看过去,像是在亲密地拥抱接吻。
但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好样的周听澜。”乔翊扬起嘴角,嘲讽了一句,“手伸得还真长哈?”
最近几个月,乔翊每次出门,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他几次返回去找,又什么人影都没见到。
原来不是他疑神疑鬼。
“查到什么好东西了吗?”想到这个人是周听澜找来的,乔翊气得脑袋发闷,说起话来越发阴阳怪气,“其实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我不就得了么,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问你有什么用?从你的嘴里能问出半句实话吗?”周听澜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态度冷酷,甚至算得上是强硬,“让所有人离开,或者你马上跟我走,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这种人是哪种人?虚荣、浅薄、下贱的人吗?”乔翊怒极反笑,“别忘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周听澜最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沉声警告,“乔翊。”
“我又凭什么听你的?”乔翊并没有就此打住,颤着手,转身又去倒酒,手抖得太厉害,酒液洒了满桌,“你别搞错了状况,我们只是合作而已,你帮得到我我帮得到你就行了,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就不归你管了。”
周听澜满腔怒火,原本被挑到了最顶峰,又因为这一句话,彻底跌了下来,缓缓熄了。
乔翊的话是对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这样而已。
他望着乔翊微微塌陷的背影,低声问,“你躲在这里这么久,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想起来回来找我是吗?”
周听澜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易就能被乐声盖住,这时正好换了个音乐,乔翊清清楚楚听见了。
他背对着周听澜,双手撑在桌子上,指尖深深抠进了桌面,“是。”
周听澜继续问,“以后再也不要我管是吗?”
乔翊点头,“对。”
“好。”周听澜释然,露出了抹笑。
一个“好”字轻飘飘,半点重量都没有,砸向乔翊。他的心口被豁开了一大块,血肉模糊,鲜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
乐声再起,他怔忪转身,正好看见周听澜隐没在人群里的背影。
周听澜走了。
乔翊身边刚有空缺,立刻就有人没长骨头似的贴了上来,乔翊挥手挡开,避开人潮,独自一个人走向房子深处,最安静的角落。
周听澜早就该这么做了,他那么努力地飞出了泥潭,将来无论黎家是不是黎见英当家,他都能有一席之地,可以说是未来光明,前路锦绣,不该再被自己拖回去。
他是要去到深渊的,和周听澜从来不能同路。
只是胸前的那个大窟窿,持续哗哗往外淌血,失血太多太快,乔翊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昏,短短几步路走得无比艰难。
他单手扶住墙,蜷着身体,以缓解疼痛,忽然,明亮的大灯亮起,音乐骤然截断,舞动的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停下,面面相觑。
第45章 以痛镇痛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传来周听澜的声音。
“今晚的派对就到这里。”他拿起扩音器,先是试了个音,接着对众人说,“请诸位离场,多谢。”
正玩得尽兴,忽然被打断,大伙儿当然不能同意,你一言我一语,叫嚷开了,“你谁啊?”
“凭什么,我才刚来!”
“就是,你要走赶紧走,别影响我们心情。”
……
其中一个戴着大金链的男人叫嚣得格外起劲,张牙舞爪地往周听澜脚边扔了个啤酒瓶。周听澜挑起眼皮,眼尾轻扫过他的脸,目光冰冷轻蔑,像在看垃圾,“我不介意叫警车送你。”
大金链当场被下了面子,挥起拳头就要冲上来打他,对上周听澜的眼神,立刻就颓了,满嘴喷粪骂了好几个F词,灰溜溜搂着姑娘出了门。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周听澜拍上房门,转身正好迎上了乔翊的视线。
乔翊已经回到了客厅,倚在墙边,看周听澜是怎么把他的客人轰出大门的。
“你这人。”乔翊无奈,苦笑着摇头,“这又是何必呢。”
周听澜来到乔翊身前,面对着他,停下,“今天是小姨生日。”
“嗯。”乔翊避开他的注视,不愿多谈。
从刚刚那种狂乱迷幻的环境中抽离,两人各自冷静了不少,气氛也缓和了下来,不再充斥着火药味。
周听澜瞟了眼遍地垃圾的客厅,“这里也算是你的房子了,不带我参观参观吗?”
乔翊站直了身体,揉了把脑袋,叹道,“跟我来吧。”
这套房子乏善可陈,实在没什么好参观,站在门口就一眼就能望到底,一楼一厅一室一卫,二楼年久失修,房东没钱维护,就干脆用几片木板封了起来,站在楼梯口往上看,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卧室也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和一个破衣柜,不过通过地板上遗留的痕迹判断,这里大概曾租给偷渡客当过群租房,一个房间要睡十几个人。
窗外堵着一大面墙,一天阳光能晒进来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周听澜盯着长了绿毛的墙纸,出神地想,他不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日子里,就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靠着仅有的一点点阳光活下来吗?
周听澜进房间后半个字也不说,黑着脸,审视着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乔翊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顿觉窘迫。
他催促道,“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出去吧。”
周听澜非但没走,反倒坐下了,这房间里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他只能坐在床边,“你知道你失踪之后,我找了你很久吗?”
乔翊失去消息的第三天,他报了警,伦敦警察不作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跑遍了所有乔翊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乔翊的每个朋友,翻遍所有寻人网站和社交平台上的信息,好几次甚至还去认尸。
站在冰柜前的心情,直到今天,周听澜都清楚地记得,他希望躺在里面的是那个人,可以彻底让他绝望死心,终结这长久以往、不分日夜折磨着他的痛苦。又害怕抽屉拉开,真的在里面看见乔翊的脸,这样的伤痛,他一生都无法治愈。
所有这些,乔翊都不知道,他抗拒提起这段过往,歪在衣柜旁,一副浑不吝的模样,露齿一笑,“怎么,想我啊?”
插科打诨,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按照乔翊的经验,他如此没皮没脸,一定会招来周听澜的冷眼,然后终结这个话题。
然而周听澜只是别过脸,半晌,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很想你。”
乔翊僵住了,摸到了电门一样,他怀疑自己脑子坏得彻底,总算是疯了,才会有这样的幻觉。强撑起来的防备彻底崩塌,他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拿周听澜一点办法都没有。
乔翊绝望地站直了身体,坐到窗边,胡乱撸了把脸,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二可以坐下的地方。
“这里是我最早的家,刚来伦敦的时候,我就和妈妈住在这里。”乔翊做足了心理建设,把目光移到了床上,“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我和妈妈的尸体一起,睡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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