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他顿感紧张,他顾不上忐忑,问了好几名护士,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找到了周听澜。
乔翊是一路从地铁站狂奔过来的,跑得满头大汗,他喘匀了气,才走向周听澜,在他身边坐下,和他说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绮遇阿姨呢?”
“在里面。”周听澜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大情绪,“还在做手术。”
周听澜的反应,让乔翊的心里七上八下,他又问,“情况怎么样?”
周听澜的回答很简单,“不知道。”
乔翊没有再问,低头从身上掏出一圈一圈用塑料袋包裹好的钱,杵到周听澜面前,“给你,不够我再想办法。”
乔翊自己没有资格买医疗保险,下意识认为进一趟医院就得倾家荡产,欠下天价账单,这辈子都没法翻身。一着急,就把自己打工这么多年攒的所有钱都带来了,连储存罐都敲碎了。
周听澜像不认识钞票了似的,直愣愣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接,乔翊干脆把钱往他手里塞,安慰他,语言苍白贫乏,“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现在的医学那么发达,一定可以治好的…”
乔翊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有一年他们一起路过国王十字,绮遇阿姨用车站里的钢琴弹了一首曲子,引来很多路人围观。
乔翊的艺术修养几乎为零,对音乐一窍不通,也不认识德彪西德彪东,更不知道谁是门德尔松,他站在钢琴边,懵懵懂懂,听得痴了。
绮遇阿姨指尖流淌的音符,是那么动人心魄,许多美好的画面——他经历过的、想象中的,争先恐后涌进他的脑海,他第一次感受到音乐的力量,给年幼的乔翊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想到她可能再也不能弹钢琴了,乔翊强装镇静再也绷不住了,嘴唇一瘪,声音带上了哭腔,“绮遇阿姨的手真的接不好了吗?能不能把我的手切下来换给她,反正我的手也没什么用,不如换给她,她的钢琴弹得那么好…”
周听澜回过神,发现身边的人满脸都是眼泪,一时反应过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哭什么?”
周听澜不问还好,乔翊碍于情面,只好意思小声啜泣,他这一问,乔翊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眼泪冰雹一样砸在胸前。
“好了好了。”周听澜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悲伤,转而去安慰他,“别哭了。”
得知母亲出事的消息后,周听澜的心头就压上了千斤重,他不习惯外露自己的情绪,也不知该怎么找人倾诉,这块大石头就那么死死压在他的心头,无法排遣,无处宣泄,几乎要把他逼得发疯。
乔翊张大嘴这么一哭,反倒在他的心里凿开一个破口,把他的郁结都哭了出来,周听澜无奈地去抹他的眼泪,乔翊反而哭得更大声了,也不知道是谁需要安慰。
“好好好,如果有需要,我就让医生切你的手。”周听澜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不够的话再把我的手切了,行不行?”
乔翊被这无厘头的话逗乐了,很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完想到万一真的要切周听澜的手,又哭了起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看起来脑子不大好使,会边说话边流口水。
等到乔翊哭够了,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闭了嘴,和周听澜一起坐在长椅上,等到后半夜,最后撑不住靠在一起睡了过去,俞声来了才把他俩喊醒。
绮遇阿姨的手指完全被绞碎,手没能保住,好在性命无虞,推出手术室后就被转进了病房。
罗绮遇住院这段时间,周听澜每天都来陪她。乔翊也没闲着,他一面挂心绮遇阿姨,一面担心周听澜,没心思理会学校里那些无聊的人,连工都不去打了,天天跟在周听澜屁股后面去上学,中午一起吃饭,放学后再和他一起来医院,坐在床头和绮遇阿姨聊天,说笑话扮丑逗她开心。
两个星期之后,罗绮遇出院,在家修养,乔翊和周听澜的生活都恢复了正常。
在这个时候,方思源收到了周听澜发来的短信,约他明天傍晚社团结束后,到图书馆天台见面。
自第一次见到周听澜起,方思源就很喜欢他。前次周听澜出手救了他,这次又特地约他单独见面,可能是要和他告白。
今晨一睁开眼,方思源就很是期待,特地选了一套最好看的衣服穿在校服里面,全天心不在焉,放学后躲进厕所用水固定了个发型,在嘴上涂了层亮闪闪的唇彩,满心欢喜,欣然赴约。
傍晚天边铺满了晚霞,今天是难得的好天。周听澜已经在楼顶等着他了,他靠着围栏站着,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校服也被染成了金色,和他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方思源的心怦怦狂跳,快步跑上最后几级台阶,扬起最灿烂的笑容,大步走向周听澜,“周听澜,我来了。”
周听澜家里发生的事,方思源也听说了,他放慢步伐,走到周听澜身边,大胆地握起他的手,仰起头来,一脸关切,“你妈妈还好吗?”
周听澜这才拉回视线,看了来人一眼,他逆着霞光站着,睫毛下是一大片阴影。
方思源的手很小,骨节很软,带着香气,和乔翊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揣回口袋,没有半点铺垫,直接问,“你还记得黄凯帆吗?”
方思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见面之后,周听澜的表现,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既不柔情蜜意,也不温柔体贴,反而透着股寒气,拒人千里之外。
“记得啊,中学同学嘛,外号叫黄毛。”方思源不知道在这样浪漫的场合,周听澜为什么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人,勉强维持着笑容,“他怎么了?”
周听澜侧过身,目光上挑到他脸上,那眼神不像是看恋人,反倒像是在盯着猎物,“你知道,黄凯帆最后一年,为什么突然转学吗?”
“不清楚。”方思源嗓子发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我和他不大熟其实。”
周听澜锁定方思源,眸光渐渐转暗,倾身靠近他,不疾不徐,开口说道,“因为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调查他和他的家人,拍到了他爸爸和他的老师,在学校音乐室偷情的照片。”
他补充说明,“很露骨的那种。”
“我把照片发给了他和他的家人。并且告诉他们,如果不立刻转学,这组照片就会出现在学校的官网上。”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警告。”周听澜停了停,“他母亲在地方政府工作,在廉政方面,存在一些小问题,如果他们不照做,下一步就是丢掉工作,全家都失去收入来源。”
方思源彻底笑不出来了,周听澜明明在说别人的事,他口中的每个字,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明明做梦都想和周听澜亲密接触,现在他主动朝自己靠近,他的反应居然是想逃。
“你父亲的生意扩张太快,资金链断裂,已经破产了,现在欠下了很大一笔债。”
“常来接你的迈巴赫已经卖了,你们没有搬去温布尔登,现在在克罗伊登租了个房子。”
“为了不被同学发现,你没有搭校车,每天都要提前下地铁,走路来上学。”
周听澜边说,边走向方思源,他每靠近一步,方思源往后退一步,脸色由红转白,直到褪掉最后一点血色。
方思源仓皇失措地解释道,“我,我不是,我没有…”
方思源被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踩上了围栏下的高台,周听澜没有停下的意思,跟着他踏了上去。
“那晚你也在酒吧,是你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的。”
“帖子也是你写的。”
“哐”,一声响,方思源的后背撞上了围栏,围栏年久失修,不堪重负地摇晃着,簌簌掉下碎屑。
“如果你想继续维持你在学校里的有钱形象,享受同学们的追捧,就不要再做任何伤害乔翊的事。”
风越刮越烈,周听澜将他堵在天台边缘,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问,“如果大家知道,你是个虚荣的骗子,你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假的,下一个被集体霸凌的人,会是谁?”
“周听澜,你听我说…”风抽在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方思源双手在周听澜身前胡乱推拒着,但完全无法把人推开。
他的上半身已然悬空,只要周听澜轻轻一推,他就会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楼去。
而周听澜的眼神让他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今天他会死在这里。
方思源彻底慌了,回头瞥了眼楼下,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语无伦次向周听澜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周听澜没有听他解释,浓重的黑影瞬间压了下来,方思源本能后仰身体,脑袋空白一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喉咙,脚下踏空了一步,失重感接踵而来。但他没有被推下楼,当场摔成一个烂西瓜,而是被人拽下栏杆,落在了地面上。
周听澜松开方思源的衣领,抬腕瞟了眼时间,语气和谈论天气一样平静自然,“约了人,先走了,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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